其实宋妈妈觉得大爷这事儿做得不对,不过一想,彼此冷静冷静也好,免得话赶话再说一些有的没的戳人心窝子。
头发已然擦了七八分,宋妈妈去妆台上拿发油。
忘了哪天起,妆台上放在趁手位置的发油已经换了一个,淡淡雅致的香气,不若先前的玫瑰油外放浓烈,倒是更衬江秀樾如今的气质。
新发油是装在一只长颈白瓷瓶里,巴掌大,倒得时候更有分寸。
宋妈妈手刚碰到瓷瓶,江秀樾拿了角落里的另一只鸡血红的:“这是最后一只了?”
她用玫瑰油搽发是裴观之再三建议的。
他说这个香气明媚,馥郁,正衬她纤秾合度,娉婷袅娜,令人闻之忘俗,因几次央了她用,她便换了原来的。
好像,她已经有段日子没用过了。
因为她隐隐发现,裴临之同样沉溺于这个味道,却又有点介怀。
宋妈妈嗯了声:“上次拢共做了三瓶,之后姑娘换了,玫瑰的便再没做过。”
江秀樾抬手把瓷瓶递给她:“用这个吧。”
宋妈妈自青鸟衔枝菱纹铜镜中模糊看她一眼,略迟疑接了过来。
她姑娘真是。
端庄温婉的时候是真让人心疼,起了脾气拧起来也是真刁钻。
以前也没见这么大气性。
玫瑰油味重,宋妈妈不敢多用,免得太扎眼,倒在掌心一点点,与其他的掺一块儿。
也是不巧,刚抹上,支开的窗下踱过来一道身影。
长身玉立,芝兰玉树,不是裴大爷是谁。
宋妈妈屈膝,捏着瓶子退下。
及至门口才发现,已然被她家姑娘一紧一松拿捏住的绿檀正挡在帘子外面。
且说呢,人怎么去了窗下立着。
快十五中秋了,夜里凉津津的有风,两厢窗都开着,穿堂风悠悠经过,携了团香气扑到裴临之脸上。
茉莉水浅淡,那股玫瑰汁子味儿格外突出。
弦月清冷挥洒下,裴临之的脸几不可察僵了一瞬。
他面上还有未褪的红肿指印,江秀樾扫过一眼,当做没看到这个人,起身要往帐子里去。
裴临之垂眸,还是先低着声音开口道:“你的面色不太好,还是不舒服么?”
他人都来了,再计较谁先开口也没什么意思。
江秀樾手摸了摸肚子,隔着寝衣,肚皮柔软,已经没那么紧绷。
见她不答话,还是背对着往里去,裴临之手扶在窗棂,刚欲提气,前面那人预料到似的骤然回头。
“兄长,这是我与观之我们夫妇两个的屋子,你这样……”她停顿打量一眼,“不合适吧。观之回来我没法交代。”
他们三人这一团乱账,已经理不清到底谁对不起谁了。
一个说什么青梅竹马情深似海的,还不是拖累着她,哪怕日后再深情又有什么用;另一个自知是争抢来的,有点动静就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全然不似往日沉稳。
裴临之收了手,嗓音很低,好似消沉得厉害,“你别说这些气话。”
主要是,他听不得这些。
江秀樾别开眼:“就要二更了,那我便不多说,兄长请回吧。”
她态度坚决,他只得退一步。
“我让府医和赵太医预备着,你若是有不舒服,即刻使人去叫我……他们。”
临走时,还顺便放下窗,隔了那沁凉清风。
今儿彩茗值夜,宋妈妈便和她一起过来服侍江秀樾躺下。
宋妈妈仍不放心地嘱咐:“闹别扭归闹别扭,别拿身子开玩笑,有事一定要知会我。”
承熙堂的主屋夜里终于再次燃了铜鹤鎏金灯,裴临之坐在书房,面前条案上摆着小小一只锦盒。
这是她晌午时随手丢下的,被他捡了回来。
里面长命锁不在,能让她特意带着跑一趟,定是下面的东西被她发现了。
长夜寂寂无声,旁边灯烛爆了两下。
半晌后,有长指捏住锦盒,指腹搭在鱼眼上。
又过了几息,暗格才咔哒弹出。
无声呼吸间,只见其中有红绳仔细缠绕黝黑青丝。
比之原来装的那缕粗了几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裴临之长指略颤, 小心翼翼取出那缕被束得很好很好的青丝。
原来她来外书房,是为了给他这个的。
他却给搞砸了。
惹了她生气不说,连他们的孩儿都难受反对。
那缕青丝被紧紧攥住。
裴临之, 你可真该死。
下午睡了那一小会儿, 江秀樾现在躺着也不怎么困, 便把外面榻上值夜的彩茗给叫了进来。
这床榻裴大爷刚睡过,彩茗不敢跟以前那样躺,便拿了自个儿值夜用的铺盖枕头陪在下面脚踏上。
江秀樾则躺在床沿,胳膊自然垂着, 任由彩茗拉着她的手指摆弄。
茜纱帐月线朦胧,帐内有暗香浮动。
她侧颊压着,声音有些含糊:“彩茗,你说会不会你二爷没死,有一天他会回来。”
彩茗摇头不懂, “既然没死, 为什么是有一天,不是现在呢?”
是啊, 为什么不是现在呢。
江秀樾盯着纱帐细腻的孔洞,这样简单的道理, 连彩茗都能一下子想到。
她默了几息:“如果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或者想实现的抱负呢, 所以不得不想法子离开, 而且现在回不来。”
彩茗性子简单,光想想语气都有些冲,在黑暗中像跳跃炸了几下的烛火,鼓着腮愤愤道:“那为什么要娶姑娘呢!”
江秀樾捏了捏她的手指安抚:“怎么还生气了?”
彩茗把她的手送回床上,自个儿翻身窝在那儿生闷气:“因为光想想都太可恨, 姑娘你不要说了,免得我忍不住骂二爷,他生气晚上来找我怎么办。”
她最胆小了,真要是二爷梦里来指着鼻子骂她以下犯上,她得吓哭,怎么伺候姑娘。
彩茗故意呼吸重了几分,在装睡。
江秀樾笑着往里挪了挪,平躺着有些喘不上来气,便朝里侧躺。
是啊,她也是肉,体凡胎,如何不恨。
鱼与熊掌不可兼得,世人都知道的道理,就他裴观之不懂。
她却也不会想如果当初怎么样,从没有如果当初,以前没发生的事都不作数,现在发生的才是必然的。
夜半子时,好端端地飘来云彩遮住那勾弦月,暑热以来的第一场雨,终于下了。
窗外响起两道雷,彩茗被惊醒,下意识坐起来去看床榻上的江秀樾,见她安然无恙,才又蒙着头躺下去。
……
“裴临之!”
江秀樾梦中惊喊,眼睁睁看着裴观之的剑,趁他分神接物的时候劈向他。
她现在知道了,那是那枚小长命锁。
他们刚出生的孩子不在这儿!被人抱走了!
她却已然顾不上思考那些,被迫目睹眼前放慢的画面。
她喊出那一声时,裴观之的剑已经到了裴临之的颈侧,利刃削断他几根发丝,破开单薄脆弱的表皮,有殷红的血瞬间流出来,下一刻就要身首异处。
江秀樾狠狠睁大了眼。
——铛!
两刃碰撞溅起火花,映在她的瞳孔中,也映出裴临之的下一步。
电光石火之际,只见裴临之反手提剑抵挡,臂膀用力绷起绸衫,狠狠压制对面的剑。
这样惊险的时刻,其实不过才几息的功夫,他还能分神望过来一眼。
下一息,他抿唇,用力推掉裴观之剑的一刹那,提剑反手横拉,使出了大刀的气势。
有磅礴的鲜血溅洒在她的脸上,落在她的唇角。
很腥,但和普通人的没什么区别。
再三头六臂机关算尽的人,血和常人还是一个味道。
裴观之挣扎着扭头看过来,不知他想到什么,居然还能咧唇笑出来。
他想说话,张了张口却只有大口大口的血呕出。
裴临之让开一步,身后玄衣府卫拉满了弓,黑云压城般的箭雨遮天蔽日。
箭矢带着冲击,刺进身体后裴观之不得不一步步后退。
即便如此,攥着她的手还是没有放。
他倒下了,江秀樾也被木愣愣地拉着一起蹲下。
他说,你真好看,新婚那晚也是这样鲜红的口脂。
他说,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城百姓。
他说不出声,只有鲜血淋漓的嘴型。
他们小时候那会儿,他总是来府上,不合适见面的时候,他们远远隔着,他就这样比嘴型,每一个字,每一句,她能都听到。
外面下起了大雨,唰啦啦地响。
江秀樾扭头看出去,却只有立在身前,将她从地上拉起来的身影。
他紧紧抱住她,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与余悸。
“孩子也没事,是被乳母抱走了。”
她放下心,身体不受控地下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