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秀樾嘴巴嗫嚅几下,心也剜得生疼,紧紧攥住她的手却忽然松了。
她低头看见他长指微微抖着握拳,借着鹤氅宽袖遮掩在下面。
“我……”
“无妨。”他忽然长长呼吸,叹出一身的失意,很是坦荡:“反正你选我,为了自保我也会杀了他。”
“你选他……为了夺回你来,我也会”他顿了下,清隽脸上带着不相配的讥笑,略挑眉,拉着声音慢慢道:“杀了他。”
江秀樾第一次与这样的他正面相对,心中掀起轩然大波。
她脚步微微后退,摇着头:“不,你不可以……”
“不可以?为什么不可以?”
他负着手,与她截然相反得老神在在,看她这么眷恋,忽然觉得自己像王母手里的金钗,打那鸳鸯的棒。
索性将一切和盘托出,他可是个好人,不能背了这污名。
各人自扫门前雪,他没有替裴观之遮掩的道理。
当然,他也巴不得揭穿他。
“知道他为什么还活着吗?”
清楚他此刻说不出什么好话来,江秀樾心陡然落空,结巴着:“什、什么意思?”
“岭南有前朝周皇后人,他认为此人有明君之质,便……弃了你,追随他的新帝去了。”
这样单薄的理由,她蹙眉否定:“不可能!”
她又不会拦着裴观之,他直说就是了,何至于筹谋死遁的地步。
裴临之笑了下,为她单纯愚蠢的信任,“因为裴家有我啊。”
江秀樾猛然抬眼,刚刚因挣扎哭过而红润的脸又白了。
“你也可以是明君啊。”
他博爱,仁善,立身端正,文采风流,满腹韬略。
裴临之不知要不要为她这般赞扬笑两声。
他专捡着七寸说:“我的堂弟,你的丈夫,你不了解他吗?他父亲因我父郁结而死,他又因我风头盖过他,早就恨得咬牙切齿万般不服,又怎么甘愿再屈于我之下呢。”
“就连你,惠君。”他一声叠着一声,完全不给她缓冲的时间。
“他故意在我面前炫耀你有多好,你们之间是多么得惺惺相惜,你的才情、美貌、品性,你成长的每一处我都因他不曾落下。”
“他看着我泥足深陷,恨不得我身上沾染污点,却还要故意暗地里挑衅我……这些,你都应该有所察觉吧。”
“他在我面前故作无意地卖弄你,在你面前呢,有没有贬低我,嘲讽我。”
“就如你们成亲那日,我蹭到你的肩膀,成亲第二日,我嗅到你的体香……他都是看在眼里的,他真的没有提过吗?”
“不会没有吧,不然你不会这么快地接受我,接纳我,湿润着包裹我,对我的龌龊歹心没有一丝抗拒。”
“我算什么?你们床笫红帐间嘲讽讥笑的对象?以他的品性,说不定还会说些更下流的话是不是?你们夫妇间的一些时刻,我是不是可以认为也曾参与其中?”
——啪!
裴临之被巴掌力度带偏过脸去。
他闭了闭眼,舌尖抵着麻木的侧脸,齿缝有令人作呕甜腥气。
江秀樾呼哧喘着粗气,刚打过他的手也在抖,不知是痛是悔是气还是心疼。
她咬着唇,肚皮一阵阵地发紧,发硬。
“你打我?”
裴临之侧脸很快红肿出指印,他像是没感觉到疼痛,眼神虚无定所。
有湿润流淌在眼角,顺着眼尾摇摇欲坠。
刚刚一身的气势都在一瞬间退去,整个人像露着腹的刺猬,站在空茫茫的大雾里。
几乎是气声。
“你为了他……你打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裴临之看起来意外极了。
这下江秀樾手也抖着, 握拳藏进了衣袖中。
她低着头,不敢去看他的神情,只听他略快地吸气哽咽与无边的沉默。
无论如何都不该动手的。
她想说对不起。
嗓子却像是被扼住, 只能徒劳地张了张口, 无措地看着他长衫下摆的银绣玉兰。
她想, 她真的是被惯得有恃无恐,如今连句对不起都变得难以启齿。
不过话又说回来,他就没错吗,说了那些过分的话。
也许心虚的人下意识会给自己找开脱的理由, 她心下对那些话越想越气。
江秀樾脑子里天人交战,顾不上一直拿着的锦盒,便随手一放,提着裙子下阶匆匆离去。
远处彩茗绿檀与陈清绿玉站在一块儿,声音听不大清, 动作倒是能看到一些。
前面那些拉扯的时候彩茗就很气愤, 她们姑娘长这么大还没被谁这样威逼强迫过。
连带着对绿檀他们三个都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手叉在腰上一声接一声地哼。
直到不知道裴大爷说了什么, 她家姑娘忽然抡圆了胳膊甩了一巴掌。
绿玉避过头去不敢看,那位陈清先生则在旁边用扇子遮了嘴, 龇牙咧嘴“哎呀”了一声。
彩茗气势陡然弱下来, 生怕被他们三个暗地里报私仇。
看到江秀樾脚步匆匆朝这边过来, 彩茗忙甩了那三个迎了上去, 见她面色不好,立马伸手搀住她。
“姑娘。”
江秀樾目光扫了那边几个一眼,低头靠着彩茗:“先回去。”
绿檀在后边被绿玉捣了一下,默默跟了上去。
到听涛阁后,宋妈妈彩蘋正在侍弄院子里的花草, 见着江秀樾回来笑着就要招呼,哪知对上她泛白复杂的面色。
正屋门前,白柳提前过去打了细竹帘子。
进屋时,江秀樾眼色往后一瞥,彩蘋立马明白,上前隔住绿檀,只与宋妈妈和彩茗进去。
周围没了旁人,江秀樾一下子卸力,背弯了一些,手扶着腰往榻上去。
彩茗差点儿都没扶住她。
宋妈妈见状都要吓死了,忙替了彩茗,自己在后边半扶半托着她。
等坐到榻上,彩茗蹲下替江秀樾把海棠绣鞋脱了,让她倚靠着半旧的青缎花鸟靠背引枕侧躺着休息。
江秀樾细细小口喘着气,让什么都懂一些的宋妈妈帮着摸了摸肚子:“是不是因为抻了一下,硬得厉害。”
她腰也有些酸,宋妈妈不敢给她乱按,只用她平时润肤用的珍珠鹅脂膏在掌心化开,搓热后慢慢安抚肚子。
江秀樾不舒服,也担心着孩子,心里愈发气了。
“彩蘋。”她仰脸叫人。
彩蘋上前一步:“姑娘。”
江秀樾指着那几只箱笼的方向:“去,等会儿叫人来收拾了,让绿檀给她家主子送回去。”
“这……”彩蘋看一眼箱笼,再拿眼神去瞄宋妈妈与彩茗。
彩茗只看到一点,宋妈妈更不知道这俩祖宗又闹什么,居然到割袍断义的地步了,只能示意彩蘋先顺着她的意思。
彩蘋便“哎”了一声应下。
宋妈妈给揉了一会儿,江秀樾情绪也稳定了些,肚子没有那么难受,放松地靠着引枕慢慢睡过去。
彩茗去取了一条小衾来给她盖上,接着就被宋妈妈拉着出了门。
等仔细听完彩茗看到的那点,宋妈妈让彩蘋等江秀樾醒了就带人进去收拾东西。
彩蘋问:“都收拾走?”
宋妈妈沉着一张老脸,想了想点头。
这种事,小打小闹可以收拾一点留一点。这都上手了,还给气成这样,就要做得强势一些,务必要占上风才行。
于是下午酉时左右,绿檀手里执着一本册,领着十来个粗使婆子,抬了几只箱子浩浩荡荡往承熙堂去了。
裴临之不在,出门去了,徒留闲暇许久的常叔愣愣地看着原样归还的箱子,还有一本原样的册子。
绿檀把册子奉上:“二奶奶说想了许久这些东西她受之有愧,还是物归原主的好,劳常管事仔细点点。”
常叔为难地扫了一圈,绿檀对他一颔首后转身离开。
夜里裴临之骑马归府,刚进常走那处侧门所在的胡同,就见一梳髻戴网巾的矮壮男人提着灯在等。
等闲常叔不会特意在这儿等,裴临之心里一落,蹙着眉靠近后勒马。
绿玉过去拉了他的缰绳,把两匹马一齐交给候在一旁的马夫。
裴临之往里走着:“何事?”
此门去听涛阁也有近路,与承熙堂不一个方向,眼瞧着他就要择其中一条岔路走,常叔在后面叫住他。
“大爷。”
裴临之驻足,侧身看着他。
常叔有些为难道:“您的东西听涛阁都退回来了。”
“小五在外面打听了一下,说大爷出门跑马去了。”
宋妈妈立在铜镜旁,帮面前坐着的小妇人绞干头发。
江秀樾抹脂膏的手滞了下,继而仔细揉着,“您好端端地与我说这个做什么。”
他跑他的马,与她又有什么关系。
宋妈妈顺着她:“是是是,是老婆子我多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