孕后这段时间一直折腾着,府上的赵太医说怀相不大好,不然也不能吐成这样。
她想了想,也跟大太太说过了,还是养好身子为要,毕竟生完了也还一堆事儿等着。
到时候不跟大太太反目成仇都算好的。
三房人都是嫡出,兄弟间又都和和气气的,公中分的银子也不少,老太太不操心因为这个起什么龃龉。
等众人都来到请安时,便看着三太太道:“以前就是你做这些,现在便还是你接手吧。”
三太太笑着应了,一听中秋要吃螃蟹宴,便说再叫府上戏班子排两出小戏,让府里几个姑娘晚一会儿功夫再出门去。
原是裴宁芝带着敏芝静挽两个答应了其他人家的邀贴,中秋那日一齐在上京的宝华楼登高赏月吃酒。
老太太哎一声,“不要拘了她们,让她们自个儿玩去,若是想吃,给留一篓子就是。”
裴宁芝促狭地看着李静挽,利落地屈膝道谢:“谢祖母!”
众人散后,大太太没再跟去听涛阁,江秀樾自已回的。
她这儿账册钥匙都已经收拾好,这下得了老太太的令,便让彩蘋拿上,跟她亲自去一趟畅春园。
三老爷那讲究功夫不比裴临之差多少,畅春园内也是重金堆出来的雅致。
三太太想着她定会过来,方才一回来便让人重新煮茶做果子。
江秀樾捧了茶盏,见不是白水,而是紫苏饮,点心也是软和好克化的陈皮山药糕。
“婶婶费心了。”
三太太摆手:“只要你吃着好就好。女子怀胎不易,这样的苦楚非亲历者不能体会,我也只能帮着你做这些小事。”
“前段时日中元祭祀也多亏了婶婶帮我,这次又要劳动您了,彩蘋。”
江秀樾招手叫了一下,彩蘋捧着册子上前,放到两人中间的小几上。
“这是我经手以来的账本,先前的那些我使人一块抬来了,就在门外交给了狩妈妈,若是有什么问题或是哪里不对的您再寻我。”
出门离开时,江秀樾见月洞门旁边有道灰衫身影一闪而过,是绿玉。
彩蘋也瞧见了,纳闷道:“姑娘又不是洪水猛兽,他躲什么。”
秋日里白天依然热得很,江秀樾慢慢摇着双面绣缠枝葡萄团扇。
月洞门旁种了几丛玉玲珑,玉白带粉的月季,偏偏悄悄勾着一片宝蓝衣角。
她看到的时候,主人应是也发现了,轻轻地扯了回去,抖落一地花瓣。
江秀樾扇子拍拍彩蘋,提醒她一起换条路走了。
她说想要自已安静着缓缓,他便一连几日不出现在她的眼前,包括他身边的人也是,真是难为他与这样别扭的自已在一处。
中秋那日,江秀樾去了一趟静深居。
前一晚王妈妈来传话,说太太让她明儿一早过来一趟,到底过节,给那父子俩上柱香。
她还记得当年那日中秋筵席,来人跌跌撞撞,进了院子就扑通一下趴在地上,声嘶力竭一句:“老太太,太太,二奶奶,二爷……没了……”
大太太当场就晕了过去。
一转眼,都两年了。
小佛堂的门槛高,宋妈妈在旁边搀了她一把,小心翼翼地扶进去,大太太听见动静也转过身来,扶着她另一侧,手上的持珠都未来得及放。
地上的蒲团有日子没人跪了,那点被压出来的凹陷都在慢慢回弹。
王妈妈递过来几支香,江秀樾接了捏在身前,默念敬给了大老爷。
裴观之坠了崖,不知现在流落在哪儿。
至于找人去岭南,日前她差小五回了趟江家,找了周氏底下的账房郭先生。
郭先生原是岭南人,十岁上颠簸去了河东,拜在了当地望族周姓门下,后来陪着周氏嫁了过来,这些年借着寻亲,也回过两趟岭南。
她便请郭先生找了可靠的向导,带着她下面的一支商队压着给岳蒹葭的贺礼送去。
说不定,路上还会碰上裴家的人。
大太太在她一侧身后道:“从两年前的这日起,原本我以为这辈子没什么指望了。”
江秀樾上前去插香,然后转过身。
大太太如今衣裳颜色都鲜亮几分,以前总是灰扑扑的,也或许衣裳还是那些衣裳,是整个人精气神不一样了。
江秀樾抿着嘴,闻言只能笑笑。
又如何能言,丈夫撒手人寰是一出戏,把她们两个宅子里的妇人困在此处。
她还有个江家,这位四十多的妇人却已经什么都没了,能把儿子心爱的妻子与别人生的孩子当成自已的指望。
也或许,她江秀樾是裴观之心爱的妻子吗,哪会有这样狠心的人。
实是太可恨、可恶。
府里的中秋筵席摆在藕香榭,不远就是一处戏台,到时候四周挑了灯挂上,烛光映衬在湖面上,既阔气亮堂又漂亮辉煌。
大家聚在四井堂说笑聊天,天刚擦黑,一溜下人提了灯照路,引着各位主子往藕香榭去。
廊下丫鬟打了帘子,老太太先出,迎面就见裴临之过垂花门,阔步朝这边走来,一袭青衫玄色鹤氅,额勒纱网,腰环革带,比之往日又多了几分厚重沉稳,若不论年纪样貌气度,浑身气势威仪比他爹与二伯还要强上几分。
裴临之上前来拱手:“给祖母请安,祖母见谅,孙儿来晚了。”
老太太左手牵着小孙,右手拉着重孙,身后儿子媳妇孙女乌泱泱坠了一群,脸上笑得嘴都合不上,这长孙又是事务繁忙,她哪里还怪罪这个。
“不妨事不妨事,知道你忙。”
裴临之依次给几位长辈见了礼,他是家主,却也是晚辈,于是让开路,示意他们先走。
等人群过去,便不动声色跟上,与在最后的那人并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他们两个慢慢走, 与前面逐渐拉开距离,提灯提灯引路的人也换了彩茗与绿玉。
园林水榭,曲径通幽处, 还有几声蛐蛐与青蛙叫。
裴临之率先开口:“宁芝她们几个出去玩儿, 你要不要也出门转转?”
江秀樾手摸着肚子, 快要五个月了,肚子并没有很大,要不是里面会动,她都要以为是诊脉诊错了。
“不了吧, 在家里安安静静地待着也挺好的。”
出去让别人看到难免又过问。
她又问:“你的人呢,找到裴观之了吗?”
她的语气稀松,神色也如常,裴临之还是忍不住先追问一句:“你缓好了?”
江秀樾睨他一眼,眼神晶亮, 远胜发上宝石火彩, “你每晚在我窗前停驻,我吃多少都要跟绿檀问明白, 我好没好你不知道么?”
说完,她一歪头, 好整以暇地等他回话。
发现他半夜会偷偷过来隔着窗停留一会儿这事儿很偶然。
一次夜里她翻身惊醒, 见帐外光线大亮还以为是天明, 哪知一撩帐子, 就见一道清晰黑影被月光投在窗上。
一瞧就是他,没多会儿就走了。
第二日她特意等了等,果然又见他来,停的时间也不长。
后来他在的每一日,她都有睁着眼作陪。
裴临之不动声色移开眼, 红烫的耳尖在夜里并不清晰。
他想转移话题,掌心陡然一热,有灵巧温软的指悄悄探进来,经过掌心,指根,然后坚定地握住他。
裴临之指尖微动,回握住,摩挲指下细腻的手背,回答她刚刚的问题:“只派了一小部分人寻他,其余人都在寻周正,就是那位周皇后人。”
也得益于裴观之,他是广撒网式的刺杀,只要觉得有威胁的,都被他派了人去,多少成功了一些。
反而让裴临之现在轻松很多,腾出精力处理周正。
至于裴观之,他们默默守着一个日子在等,等那一天来临。
中秋后,江家来人报喜,说江府的二奶奶生了个小郎君。
江秀樾把早就准备好的贺礼奉上,连同裴家送的那份一道让宋妈妈跑一趟送去。
她自己则是洗三那日回的,然后一直在江家待到吃小侄儿的满月酒。
也是满月宴前夕,江家一直在外的二老爷才匆匆回家,赶上第二日孙子的满月宴。
二老爷与江老太太关系不亲厚,也得维持着面子上的情意。
夜里,二老爷洗漱更衣后来到荣禧堂给嫡母江老太太请安,顺便送上一应带回来的土仪。
“这孩子有福气,得母亲看重操持满月宴,江禄谢过母亲了。”
江老太太点点头:“都是做祖父祖母的人了,以后更要沉稳踏实些。”
二老爷江禄连声应着,然后告退回那边院子用饭去了。
江秀樾食了两块点心,“瞧着二叔干瘦了些,他不是寻得江浙的外放。”
“他自个儿钻营,谁知道在做什么,我又不管这个。”
江老太太才不管这些,只拦了她的手,教卞妈妈把点心撤了,不然一会儿她又吃不下晚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