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临之点头:“每个人的想法只要有根据,我都不会忽略。”
陈清也是,他推测人还在岭南跑不远,自个儿点了一队人马去搜。
江秀樾想法不太好,她想不明白,对不起这座城的百姓是什么意思。
周正对外称仁德,经圭虽然帮他,也是礼义廉耻仁义智信俱全的人,总不能干出什么屠城的事儿吧。
那要尽快找出这座城,真得是迫在眉睫了。
恭王府的寿宴江秀樾没去前面,而是在后面帮着照看茶水点心、酒水席面,恭王世子沈定庵则加强了府里的府卫防守,几乎是两三步内就有一人戒备。
恭王爷人缘好性子爽朗,这么多年下来结交的人家好友不少,光是门口唱贺礼的小厮都换了三个也没唱完。
眼下还没到开席的时候,江秀樾坐在厨司廊下,绿檀与彩蘋不错眼地一块盯着,裴临之又送了几个绿字开头的下人过来。
“夫人。”
能这样喊她的……江秀樾听见声音,循声望去,果见绿玉旁边站了个着锦袍的小少年,几个月没见,脸上稚气少了些。
“阿满?”
她招手,示意阿满过来坐,“你怎么也来了,你老师也同意?”
裴临之与恭王府将阿满严防死守,不然周正他们也不会先对恭王下手。
这样的场合避都避不及,阿满怎么还往上凑。
阿满接了江秀樾递过来的糕,“是我父皇让来的,他说老王爷与燕室一条心,他做寿我不能不来。刚才见完了恭王,老师就让绿玉送我过来。”
也是,这几个人眼下都在恭王府,人放在眼皮子底下也放心些。
“夫人,恭老王爷真的会出事吗?”阿满问。
他捏着糕却迟迟不吃,小嘴巴抿着,还未长开的眉心微蹙。
江秀樾摸了摸他的头,拿走了他没意思吃的糕。
裴临之他们托举着他,却不会与他说这有多难多不容易,只教导他要做一位正直的君主。
这个小小的他耳濡目染,窥见几分,知自己活在危机四伏的战战兢兢之下,当得知这样亲近的人随时都会丢掉性命,他懂,却也不懂,只有茫然的害怕。
与其他自己猜想,江秀樾选择直白地告诉他:“是的,南边有反贼,他们认为恭王爷是您的羽翼,就要除去他。不止恭王爷,还有张家,沈世子,你的老师,我的江家,其他几个拥护您的臣工,都有可能会死。”
阿满眼里蓄积了泪,她每说一个名字,那泪就多几分。
“但是,他们都会尽力保全。”
阿满强忍着泪不落下来,声音黏稠而酸涩:“因为燕室不得民心对不对?”
燕室的水载不动燕室,只能凭他们去扛。
江秀樾摇头:“但是现在有阿满,阿满会得民心的。”
阿满用力点着头,“我一定会的。”
从上午阿满来,一直到下午筵席散后宾客离开,阿满一直待在江秀樾身边,一起探听着前院的动静。
很安静,很热闹,很普通,寿宴结束了。
绿玉带人悄悄地把阿满送回宫中。
老王爷喝多了,从脖颈到沧桑脸上通红一片,衬得一双牛眼又大又凶,里面因醉意还含着泪。
小厮扶着他坐下,他后躺在靠背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也是舒了一口气。
沈定庵在一旁环抱着手臂,语气不大好:“哟,您老还怕了,我还以为您胆子大视死如归呢。”
老王爷手囫囵抹了抹脸,“滚!”
江秀樾坐在旁边,问一旁陪她的张兰臻:“没人动手?”
张兰臻点头,“裴大哥说江禄外逃,裴观之重伤,应是顾不上这边。”
这两个,都是因他们主动而被迫逃跑的人,也算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江秀樾倒没想到还有这种关联。
那边恭王父子还在拌嘴,裴临之过来搀她:“我们也回吧。”
张兰臻跟着站起来:“你们两个用了晚饭再回呗。”
江秀樾拒了:“出来一整天,家里祖母她们估摸着也担心。”
张兰臻与沈定庵便不再留,一块送他们到门口,看着他们上了马车。
张兰臻叹口气:“你们两个怎么这么多事,害我与秀樾也跟着你们折腾。”
这话沈定庵反驳不了,由着她说,等她说完了才道:“今日你也累着了,不然留下住一晚吧,歇好了再回。”
“不。”
张兰臻旁边的妈妈去叫张家马车了,她在门口等着:“我一个大姑娘住你家,我娘非得打死我。”
沈定庵摸摸鼻子陪着她等,“好吧。”
裴府马车上,江秀樾躺着,身下铺了软垫与小褥子,头枕在裴临之腿上。
吵闹了一天,这会儿终于安静下来依偎在一起。
裴临之揽着她,一手托着她的侧脸,一手握了她的手在唇边亲吻:“是不是很累。”
江秀樾摇摇头,双眼都有些迷蒙,“是我自己要去的,多累都不叫累。”
兰臻再大方爽快也是个姑娘家,怎么会不怕呢。
她的脸颊很软,细腻滑柔似上等的羊脂玉,像她的性子,和润细腻,裴临之忍不住摩挲两下。
世上怎么会有这样好的姑娘,他何德何能可与她交颈陪伴。
若有朝一日他身死,如何舍得拖她共赴黄泉,她该好好的活在世上,他们的孩子都不可以成为她的拖累。
恭老王爷这一关过了,他老人家愈发猖狂不在意。
直到江家来信,江祖母的人在阳城边界发现了江禄江慎樾父子二人踪迹。
因有令在先,追踪之人又有便宜行事之权,头领当机立断下令扑杀,于一处平野,斩落二人头颅。
裴临之拿到邸报,安静坐了许久。
没有天命眷顾,死亡就是这样轻易,图谋半生,反倒是为他人做了嫁衣裳。
如果他与秀樾没有预知梦这样的际遇,江禄他们又是命丧谁手,这下,谁也不知道。
江二太太得了消息,几乎是哭晕过去,她竟成了最能共情理解裴大太太的人。
江慎樾的妻子柳氏就抱着孩子在一旁看着,脸颊贴上婴孩温热的额头。
她胆子小,却不蠢笨,可以猜到一二,那又有什么办法呢,命不如人罢了。
就是她的二郎,对她很好很好的二郎,这一去,再不能回来了。
二太太醒过来后,琢磨出味儿来,咬着牙说:“要让孩子长大了报仇。”
柳氏没回应,托了看守的婆子传话,私下见了江老太太。
没几日,一辆青油布马车从江府小门走,去了城外的一处庵堂,那里有江氏供奉的灯与香火,几乎算是家庙。
报仇雪恨,简简单单四个字有多难,柳氏自己没本事,连与母家翻脸的勇气都没有,又如何能去教导自己的孩子。
若是有那个命,不用争,江氏自个儿就塌了;若是没那个命,争到死,也撼动不了江氏一根毫毛。
她的二郎,她的公爹,明摆着的例子,连尸骨都没有,坟茔也只是衣冠冢。
二哥哥没了,江秀樾还未来得及反应,几日后的子夜,裴府大门被叩开,一道道通传进来,最后听涛阁的云板被叩响。
裴临之与江秀樾惊醒。
叮叮当当,仔细一数,四声。
紧跟着常叔敲了敲房门,老迈的声音在深夜响起。
“大爷,二奶奶,沈世子使人传话,恭老王爷没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恭老王爷没了。
守了这么久, 还是去世了。
问起怎么没的,世子沈定庵也不知道。
裴临之他们谨慎,即使夜里也不松懈, 府卫排班值守外, 贴身的侍从也会半夜起来瞧瞧。
这次就是恭老王爷贴身的李叔发现的。
恭老王爷常年睡觉打呼, 声音大得震天响,李叔起来察看时,却发现在门口处没听到动静,等一进来, 人早没反应了,只身子还剩余温。
最后还是连夜敲门,叫了上京里最好的大夫,阿满把宫里的太医也派来,几厢争论商议半晌才有个结论。
——是中了碳毒。
十月的天已经很冷了, 怕冷的富贵人家早早烧了地龙火盆。
恭老王爷年纪大了, 用他的话说,骨头缝松, 受不得冻,几乎几场秋雨后, 恭王府尤其老王爷的主院就要开始通烟道, 预备着烧地龙。
这次不知是烟道没有检查好, 还是倒灌进了风, 总之,人是睡梦中走了。
在很普通很普通的一天夜里,正与李叔检查时辰错开,因着没有挣扎,府卫也没听见动静, 人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没了。
再多说也无益,张兰臻也被请来,此刻就在外间,当下唤来所有下人,预备分派差事。
这种事,张兰臻只见识过一次,是裴观之死的时候,她去陪着秀樾,裴府上的一举一动都瞧在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