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听涛阁,彩蘋递上来一封信,并一张鎏金嵌贝母请帖:“张家兰臻姑娘送来的。”
江秀樾坐在炕上,靠着引枕,连信都来不及看,扫一眼请柬样子,一看就不是张家会有的做派,心里大致有了猜测。
能让兰臻送,还能讲究成这样的,也就只有恭王府的人了。
她先打开请柬,里面写字的墨都是掺了檀香与金粉的,对着光的时候,五彩斑斓金光闪闪。
洋洋洒洒一堆,大意就是恭王要做寿了,兰臻这个未进门的儿媳请人届时过府吃酒。
这段时间裴临之防都防不过来,恭王怎么还要大张旗鼓地做寿,这不是净添乱么。
江秀樾扔了帖子,转头拆了信上的火漆,看得飞快,几乎是一目十行。
信中还是兰臻那些隔三差五的分享与抱怨,因她们中秋后在江家见过,她把怀孕一事和盘托出,所以兰臻的信里还会外加问她身体如何是否安好。
江秀樾气极,把信纸拍在请帖上。
本来是好的,现在不好了。
晚上裴临之回来,先去净室换家常的软袍,江秀樾跟在他身后一路过去,站在面前帮他解外袍的梅花扣与系带。
“恭老王爷怎么突然要做寿,你劝过吗?”
裴临之双手护在她肚子两侧,被她拍了一下后才伸展胳膊。
“劝了,老王爷年纪大了性子执拗,瞪着眼说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要是一直这么拘着,他倒情愿是死了。”
江秀樾不敢抬手,怕抻着,于是把外袍给他,让他自个儿去搭在架子上,再把那件叠放整齐的枣红软袍拿过来。
裴临之几乎不穿那种很跳很扎眼的颜色,新年时府里做的那件也就被穿了那一时半刻的,之后就压了箱底。
这次是江秀樾一并让针线局的绣娘做的,选了偏暗的枣红,祥云纹提花,很是文气。
裴临之很是挑剔地睨了一眼,她便一直在旁边举着,直到他妥协,伸了胳膊穿上。
打完这场眉眼官司,江秀樾才继续道:“也是,实话不能对人讲,说假话别人又不信。”
裴临之:“若是真改不了,好歹让他老人家好好过了这个寿。”
衣服穿完,江秀樾拿了条玉带给他系上,勒出劲瘦挺拔的腰身。
“下午兰臻的请帖都送到我这儿来了,就是要过,也不至于这么大阵仗。”
穿戴完,裴临之牵着她往外走,彩蘋正送了热茶进来,放到小几上。
裴临之道:“老王爷风光一辈子,临了突然让他收着,沈定庵好说歹说他都没同意。”
顿了下,他又说:“老王爷心思缜密且严,我想,他也想以这事揭破周正他们。周皇后人举而不攻,朝廷动手显得惊弓之鸟,开始就输了一步,若是老王爷身死,那就给了朝廷名正言顺讨伐的机会。”
江秀樾扶着肚子后靠,闻言蹙了蹙眉。
若是老王爷铁了心献身,外忧能防,他这个内患如何挡?
再说江家那边,那日过完了满月宴,二叔和二哥连夜偷着跑了,还杀了两个拦他们的小厮,江家的府卫已出动了大半去追,二婶二嫂与刚出生的孩子也另迁了院子,由专人把守。
小五递话进来,说二太太被关着不服气,骂得难听,后来江老太太跟她说了实话,二太太就成了每天骂二老爷与二爷是讨债的。
一事未平一波又起,真是多事之秋,命运推着人似地走。
摆晚饭时候,彩蘋送了信上来,说是加急送来的。
江秀樾坐在桌旁伸手,见火漆上的章是派去岭南那支商队的领头人张顺的,当即避开碗筷拆了信。
绿檀在彩蘋后面跟着进来,见那封信去了江秀樾手上,眼神立马与裴临之对上,暗暗点了点头。
江秀樾余光瞥见,看完信后直接把纸给了裴临之,“你也瞧瞧。”
宋妈妈重新端了水来给她净手,待洗完后擦干,她拿了筷子用饭。
裴临之看完信重新叠好装回去,招手让宋妈妈过来,直接就着她用过的水也洗了一遍手。
“你底下都是好人才,这么多人寻了这么久,你的商队居然一去就碰上了。”
信上言张顺一行人跟着向导进了岭南,先去拜会了岳蒹葭岳家主,把话与花红礼物传达完毕。因想着毕竟来一趟,又离海远些没有珍珠,便打算只运些铁货与糖布回去。
当地打听后,却说这里铁货稀缺,只有历山脚下还有片蔗田,那里出的糖极好,张顺一行人便绕路下山去。
谁承想在糖商那里收糖时,一十六七岁的农户女子求到他们跟前,说她家里也有粗糖,因糖商欺压,她的糖卖不出去,但家里还有人伤重在身急需用药,所以无奈之下叨扰,求他们把糖给收了。
张顺无意与豪强为敌,便拒了,谁知那姑娘打听到他们住处,夜里悄悄地来了,一个劲儿地哀求,张顺没办法,只能答应,并叫了两个人去她家搬糖。
一去不要紧,等定睛一看床上昏躺的那人,张顺彻底傻眼了。
他能混到领队这位置,还能在姑娘面前挂了名,自家的姑爷自是认识的。
那无知无觉昏在简陋床榻上,盖着一张旧毯子,面白无血色,瘦到脸颊凹陷的人,不是已经宣告去世的姑爷裴观之还能是谁。
张顺糖也不要了,给了钱,把那姑娘与裴观之一块给带走,先找大夫医治,同时加急往上京里送信,等江秀樾的示下。
江秀樾喝着热热的鱼片粥,没有言语。
裴观之与二叔深受周正等人信赖,梦里他死前却颓唐与释然,裴临之心绪也不对,一身黑袍,气势压抑得厉害。
那么这短短几个月,到底发生了什么,能让两个人都是如此,最起码得有一方是开怀的吧。
不过不论谁成就大业,最起码裴观之作为周正臂膀之一,决计不能再回到周正身边。
情深情浅的,涉及自身生死存亡,哪里还顾得上这种缥缈的东西。
绑着,关着,藏着都不作数,她家二老爷二哥得死,裴家裴二爷也得死。
她放下勺子捏着信一角,“信光在路上走,就不知花了多少日。从崖上掉下去都还活着,更不用说天命让他遇到一无所知的张顺。眼下有大夫有上好的药有体贴的照顾,他能到哪一步,得看你与我大哥哥手下的是不是人才。”
裴临之看了绿檀一眼,绿檀上前道:“张顺在城里找大夫被黑字卫探查到,等红香领着人到的时候,二爷已经苏醒,并且让那姑娘带着他跑了。”
裴临之胸中一团火,难得生了气,忍了又忍才平心静气问:“一个没功夫的女人,带着一个躺了这么久的男人,在你们眼皮子底下,跑了?”
江秀樾让绿檀下去,“老天说能活就能活,说能跑就能跑。”
“对了,你之前不是也查到我二叔与裴观之有来往,然后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当初令黑字卫查与都庞岭所有来往的人, 其中就有江二老爷江禄。
江禄自己谋了个湖南布政使司底下的杂造局大使的差事,平日打交道最多的各类铁器武器,应是因着如此, 周正身边的经圭先生才会让裴观之去结交他。
那晚在江府, 江秀樾与家人坦白的借口是裴临之告诉她的, 裴临之便顺势,将这些也一块儿说了,至于其他的,也没什么了。
现在江禄父子跑了, 裴观之也跑了,周正与经圭也跑了,好像要紧的几个人都明晃晃地从眼皮子底下逃走了。
他与江瞻樾派人分头去追,也推断过几个他们可能要去的地方,但都没有发现。
一向胸有成竹的裴临之都有些怀疑, 难道这就是天命眷顾, 这一次的阿满,是不是真的没可能。
江秀樾示意他用饭, 一边道:“我在想,永州城, 你与大哥哥有没有仔细去追。”
“永州?”
“对。”
经圭擅谋略, 得了风声提前领着周正跑一定不是漫无目的的, 到时候都庞岭残存的旧部也需要有一个目的地投奔。
能让他们暗中掌控, 且又不能太远,只有那一带。
而都庞岭有部分延伸入永州城,永州又有矿,二叔江禄正好分掌铁器具铸造,暗中在永州部署不无可能。
最主要的是, 江秀樾一直在想,裴观之死的那场梦里,他说的到底是对不起哪座城的百姓。
湖南布政使司下面的几座城她都读过,口型都不像,只有永州。
她试过,若是因喉咙被割疼痛,永州两字嘴张不完全,完全是有可能那样的口型的。
几厢交叉下来,好像都是直指永州。
裴临之若有所思。
那附近都是派人推山填海似地搜,但是到底人数不足,若是遗漏,也有可能。
他道:“一会儿我让人传信,主要盯紧永州那边。”
江秀樾笑着:“这么相信我啊?”这个推论她自己都没有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