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日子没出门了, 野惯了的盖雪无聊得紧, 平日又不肯让马夫遛, 好不容易逮到这么个机会, 它摇头晃脑的,马蹄声碎碎。
裴临之看了眼车内,平声道:“殿下别怕。”
因为是简单告祭,祝文也简化了不少,到时候在祭台上读完焚烧即可。
阿满一张小脸绷紧, 认真地点了点头:“嗯!”
江秀樾则在府中,拆了张顺送回来的信。
她总觉得自己和裴观之应该还有别的事没有发生,冥冥之中总有机会让他们产生交集,所以在裴临之和大哥的人外,她让张顺雇了一队镖师保护,单独在附近来回转悠。
谁知张顺信中言,裴观之与那位女子一直未发现踪迹,但是转到永州附近时,正碰见一队黑衣人马,趁着瓢泼大雨,从一处暗门悄悄入了城,想来,应该是江二老爷江禄先前安排的人接应。
发现后,他连夜联系上了两家大爷的人,将此事告诉了他们。其中有一七八岁的小童回复他们说,原先江禄安排的人都已被暗中清理,里面是自己人乔装假扮的。
周正与其旧部幕僚兵将,如今已成瓮中之鳖。
瓮中之鳖的人没有机会与能力,可以再去伤害另外一城的百姓,所以只可能是永州城了。
永州……有十万百姓,最兴盛繁华时,可达十五万人之多。
十多万的百姓沦为权力争斗的牺牲品,就算是个普通人也很难做出这样丧尽天良的事。
难怪裴观之到死都不能放下,他抛家舍妻,扶持了周正不知多少银子。
只是江秀樾想不明白,上辈子没有这些事的情况下,周正完全不费吹灰之力占据永州,为何还要做出屠城一事。
“姑娘,三太太使唤人来传话,说午饭后都聚到四井堂去玩耍,夜里一起吃顿家宴。”
彩茗从外面进来,一边说着,手里还提着一只食盒。
如今江秀樾吃饭俱是院儿里的小厨房做,不需要再用食盒从大厨房提了。
她收了信,被宋妈妈扶着从炕上下来,指着那食盒问:“这是什么?”
彩茗开了食盒盖子,从里面次第端出几盘荤肉与各色馅饺子,一一摆在了桌上:“这是祭祖后剩的一些贡品,老太太做主让各个院子分了,我刚让小厨房热了一下,又一路护送过来,姑娘吃着正好。”
宋妈妈在旁边瞟了一眼,那食盒四周的热水槽里还注了热水,眼下正袅袅冒着热气呢。
“你个傻丫头,这回怎么这么机灵了。”
彩茗朝宋妈妈刮了几下脸羞羞,“我这点脑子还是有的。”
江秀樾笑着看她们两个打闹完,“东西太多我也吃不完,彩茗,你去把彩蘋和绿檀也叫进来吧,大家一起分了。”
彩茗“哎”了声就去,宋妈妈拉了她一下,从袖子里掏出个小荷包,拿了两个钱给她。
嘱咐道:“拿这钱去厨司再端两个菜回来,咱们陪姑娘一块好好热闹一场。”
彩茗高高兴兴接了银子,又拿了地上的食盒出门去了。
她要先找绿檀再去厨司,这食盒太重了,绿檀力气大,拎着走三个来回都不喘气儿。
宋妈妈隔着窗远远看她的方向就知道她打的什么主意,当即跟江秀樾笑骂道:“这死丫头净偷懒。”
江秀樾捏了只粉团儿吃了口,甜糯粘牙,里面塞了豆沙,这甜滋滋的东西是彩茗爱吃的。
她笑着道:“她还小呢,你跟彩蘋总让着她,家里老子娘又疼得紧,好玩贪懒不正常么。”
宋妈妈愁煞心:“这还小呢,再过两年都要许人家了,前两天她娘还找我,让我空里帮着掌掌眼,到时候来求姑娘恩典。”
等绿檀拎着食盒回来,三四个亲近的一块儿陪着吃了顿团圆饭,江秀樾又给她们散了赏钱。
彩茗双手合十捧了银子,两只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姑娘,这不是年下的赏银吧。”
宋妈妈她们又气又笑,江秀樾捏着她的脸:“小财迷,自然不是,除夕还赏你呢。”
用了晌饭,江秀樾睡了两刻,直到裴宁芝来寻她一齐往四井堂去。
午后暖和些,彩蘋取了嵌风毛斗篷来给她披上,又给带了只风帽:“姑娘才睡醒,万不能叫风吹着了。”
江秀樾无法,任彩蘋折腾,一边与裴宁芝说话:“你可是稀客,都多久没往我这儿来了,今儿怎么得空?”
裴宁芝晃晃悠悠地揪着门口高几上那盆牡丹,听了这话更扭捏了,红着脸支支吾吾地左顾右盼,就是不说话。
江秀樾余光瞥见了,抬手从彩蘋手里接过斗篷领口的系带,自个儿三两下打好。
这姑娘藏不住事儿,心里想什么都在脸上摆着呢,手底下那朵牡丹都快被她揪秃了。
她打好系带,忽而出声:“今年暖房出的唐花多,不过这盆黄牡丹可是你兄长最爱的。”
裴宁芝如梦初醒,低头看了眼高几上的狼藉,又看看自个儿指腹上的花汁子,猛地一丢,尖叫着啊了声。
“不、不……”
啊啊啊啊兄长一定会打死她的!
江秀樾疑惑着:“你兄长也不打人吧?”
不,打了。
裴宁芝欲哭无泪:“他那双眼比打人还可怕……嗯?”
她可怜巴巴地抬眼,与江秀樾对视上,“嫂……嫂,你怎么猜到的?”
应、应该是叫嫂嫂没错吧?
江秀樾好整以暇反问她:“你又是怎么猜到的?”
裴宁芝低着头,随手拾了片叶子卷着:“就那么猜着的。”
她又不傻。
兄长那么个四平八稳八百年没一个情绪的老古板,突然间门也出了,节日庙会也参加了。
更重要的是,江家与他又没什么关系,他恨不得当老丈人家一样总去。
当然了,最最重要的是,他那眼珠子总是有意无意地往嫂嫂这边转。
这么多蛛丝马迹,那都不叫蛛丝马迹了,明摆着的都是。
自从发现了这一点,裴宁芝以为自己窥见了什么惊天大秘密,压根不敢往听涛阁还有兄长面前凑。
这次还是母亲说她怎么不找秀樾嫂嫂玩儿了,她没办法才来的。
谁知道她一来,就让嫂嫂给戳破了,眼睛比鹤顶红还毒。
呜呼哀哉,裴宁宁,你也有今天,终于要被兄长威逼利诱封口了,你!要!彻底翻身了!
江秀樾挽着她往外走,一开始见裴宁芝还在神游天际想美事儿,一会儿后直接变成恭恭敬敬地扶着她,表情之真诚,语气之谄媚。
令人不忍直视。
四井堂里打叶子牌的时候,江秀樾不忍心,还是给她喂了好几把,给裴宁芝小荷包撑得左摇右滚。
夜里家宴,裴临之踩着饭点儿终于姗姗来迟,一入座,先被几个长辈哄笑着罚了三杯。
酒是三太太备的,上好的元红与三月白,女眷也可以喝,不醉人的,不过是起哄罢了。
眼瞧着年下了,还有一个多月,府里要添丁,要守岁,老太太也开怀,任由小辈们玩乐。
月至中天后,筵席方散。
裴宁芝今天得了许多利,心满意足地跟着三太太与父亲走了。
江秀樾在后面笑着看她腰上挂着的小荷包,自个儿身后忽然一条手臂揽了上来,稳稳地托着她的腰。
“输了钱还这么高兴?”
他们走在最后,江秀樾还是先回头看了看周围有没有旁人。
裴临之笑了两下:“没人了,放心。”
说罢,扶着她往后廊上走。
江秀樾舒了口气:“还不都怨你,害我赔了宁芝好多钱。”
身旁这人意味不明哼了声:“她倒挺聪明。”
“请的西席好,自然教得好。”江秀樾道:“今儿下午还说呢,要给宁芝几个相看亲事。”
裴临之便问:“都挑的哪家?”
江秀樾沉吟着嗯了声:“静挽不用,她跟我三哥哥江荇樾有些意思。敏芝是二太太与二老爷商议的,禀明了祖母,选的是郑炳中郑大人家。宁芝是老太太挑的,琅琊王氏在上京里的这一支。”
“都是与咱们家交好的?”
“嗯。”
下午说起的时候,她也在旁,每人都是有三两个待选,她不着痕迹搭了几腔,最后剩的都是与家世根基差不多,关系又亲近的几家。
别的不提,先暗地里议着亲,到时候不成了也好把姑娘托付给人家。
转过一道弯,忽然起了风,灯笼一个劲儿地晃,裴临之去到外侧,多少替她挡一些。
“约了哪日相看?”他问。
“腊八。”
江秀樾伸手去牵着他的手,指尖捏着他骨节分明的指节玩儿,扣弄着侧边长年累月积下来的薄茧。
腊八拜佛祈福,光华寺里还有法会,是众人年前最后一次出门游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1章
回到听涛阁, 两人各自洗漱更衣,躺在床上后,江秀樾问起今日阿满祭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