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临之道:“恭老王爷的死还是安在周正等人的头上, 今日祭祀后阿满下旨, 派三万人马前去永州讨伐。”
周正在都庞岭的两万人被岳蒹葭带人连杀带俘虏, 折腾了一半,周正手里只剩一万。
永州境内又都是提前安排进去的人,里应外合,应当也是够了。
就是不知道若是真的拿下周正, 永州城的命运会不会更改。
再试一次吧,再试一次。
“那祭祀是什么样子的?”
江秀樾没见过皇家祭祀的场面,有些好奇,裴临之便让她闭上眼,一边轻轻拍着她的背, 一边按记忆里的给她描述。
许是夜深了, 他的声音很轻,不急不缓地娓娓道来, 江秀樾闭着眼,耳边似乎也能听到鼓风的旌旗, 悠长的鼓锣, 清脆的金铃玉佩, 踢踏杂乱的马蹄。
一声细微的“咔嚓”夹杂其中, 像是什么东西被踩碎。
江秀樾低头一瞧,眼前却朦胧模糊,视物忽远忽近,头晕耳鸣几欲令人作呕。
她举着手在身前,忍着身上的酸痛无力与难受, 凭本能摸索着前进。
身后好像有马蹄在原地踟蹰的哒哒声,重物接二连三落地的扑通声,鞭子抽人的啪啪声。
她不懂现在是什么,脑子里像塞了吸饱水的棉花,沉甸甸的空洞,完全无法思考。
身后有人被鞭子抽着跑,接二连三地撞到她的肩膀,她几下踉跄,双手乱摸才勉强扶住什么站稳。
她的身体太差了,只是这样动几下便引起急促地喘息,只能靠着刚刚扶住的物什休息。
身侧这东西棱角分明,冷冰冰的,有凹痕,血肉模糊的指腹拂过,一连串浅刻的小字,还有花纹。
她的动作滞住,指腹重新上滑,去摸那纹样,很熟悉,像是在哪里见过,靠着的这东西也很熟悉,像是……墓碑?
墓碑!
那花纹是裴氏的家徽!
脑子里的棉花终于挤出一点水分,让她有间隙思考了一瞬,紧接着手掌在墓碑上来回摸。
摸到中间那一道略大一些的字后,便努力地睁眼,脸几乎是贴在墓碑上,手上不忘仔细地摸索。
墓的主人是谁?
她无端地有些期待,有些害怕。
裴……这个字念裴。
手继续向下。
这个字……太复杂了,她好像不会读,手摸到凹痕,指尖下意识沿着凹痕一笔一划地写……觀?对,这个字念觀。
她心里有了个什么猜测,手再向下,真的如愿摸到了一个之字。
裴观之……裴观之……
她咬着唇,眼前一片模糊,头痛欲裂,忍不住用破皮烂肉的手抱住头,却摸到头上的男人发髻,脸上的络腮胡。
不对!这不是她!
可是……她是谁?
周围安静下来,没有痛苦的呻吟声,也没有杂乱的脚步声,只有两道高高在上、语气嫌弃无比的声音在交谈。
他们似是没有发现她。
“这些人就这么养在咱们祖坟里?”
“不然呢?要不是裴观之一着不慎被岳家那臭丫头发现,死丫头还拼命把消息还传回了上京引来官军攻打,主上也不会出此下策祸水东引。”
“那为什么就非得挑咱们沂州!”
“为什么?就因为拿了他裴观之的钱!打主上的还是那裴临之!”
“话虽如此,也不至于搭上你我兄弟二人的性命嘛!这群人可都是身染瘟疫,一个闹不好全家都完蛋!攒了那么多钱有个屁用!”
“你跟我吵吵什么!过两天,腊八后咱们两家跑远了再让人撒开他们。”
那两人走了。
她已经不知道不吃不喝多久了,也不知又过了几天,只知道有人又拿着鞭子过来,呵斥着他们跑起来。
她想起那两人的话……不行!绝对不能出去!
但这次身体好像不再受她掌控,鞭打的疼痛使这身体狂奔。
她太虚弱了,含着沙砾黄土的风穿胸而过,急促的呼吸炸裂了胸膛,口鼻喷溅出腥臭的血,四周瞬间响起高亢的尖叫。
身体重重地砸在地上,手脚却越来越轻,意识越来越模糊……
身子突然有失足踏空感,江秀樾一个战栗,从梦中惊醒。
裴临之的手还在拍着她的后背,嘴里还在轻声叙述上午时的所见所闻,察觉她的不对劲,紧接着睁眼看她。
猝不及防的,与她惊慌失措的一双杏眼对视。
错了!都错了!
此刻周正被困永州,不代表上辈子他下手的就是永州,是沂州,是目前有十五万人的沂州!
而梦里的那两个人,是裴氏老宅的裴三叔和裴四叔。
不知沂州这次还会不会被安排瘟疫,但是看往日,无论是不是有瘟疫,这十五万人都得死。
裴临之听完后缄默。
若是春日里那场水灾肆虐,沂州现在可能还没剩这许多人。
砸钱救下的百姓,居然要再次死于人祸。
现在离腊八还有二十多天,即便快马奔至沂州,救下可能存在的瘟疫,然后呢,他们又会死于什么?
这个季节里这样的伤亡,恐怕还是只有地动与瘟疫了。
江秀樾惊魂未定,肚子里的孩子也动得厉害,裴临之手捧着她的脸,细细密密的吻落在她的眉心鼻尖。
她怔了半晌,最后扎进他的怀里,紧紧地抱住他,声音颤抖而恳求:“你一定要回来。”
她承认,她的想法此刻有些卑劣。
她不明白他去了会有什么意义,或许还会搭上自己的性命,但她却连个不字都说不出来。
裴临之的寝衣领口被泪水洇湿,他抱紧里江秀樾,嗅到她发上的茉莉香,嗓子都被这香气包裹,慢慢变得堵塞哽咽。
“你生产前,我一定回来。”
……
裴临之走了,在冬至的第二日清晨,踏着一地寒霜与熹光,额上纱网的系带飘荡在风中。
江秀樾身上裹着厚厚的斗篷,立在门前,看着逐渐远去的背影道:“都忘了要给他带个风帽。”
他走得匆忙,还未来得及告别父母长辈,江秀樾便让绿檀去与三太太说一声,劳她在老太太面前解释一番。
没过两日,永州城关闭城门,原知州等人一律被杀,头颅被切下悬于城门前,风一吹,门前全是此起彼伏的人头,重威之下,城中百姓富商无不俯首。
次日,大燕太子下旨,令江荇挂平蛮大将军印,充总兵官,点三万兵马于十一月二十五出征,另左右副将军二人等从征。
此令一下,江裴两家面上正式投向太子,其余跃跃欲试改朝换代的世家大族略踟蹰息鼓。
大军开拔前,江秀樾领着裴宁芝李静挽几个以江家设宴送行为由,回了趟江家。
向江祖母等人请安见礼后,宋妈妈便引着李静挽去了前面东院小花园。
江三太太就江荇樾这么一个儿子,此刻也顾不得什么男女大防了,只想让他们两个好好道个别,互相心安。
裴宁芝她们各自玩儿去了,江秀樾懒得走动凑热闹,索性就与祖母坐在暖阁里下棋吃果子。
大太太在一旁陪着,一边给自己即将生产的女儿做几条抹额厚袜。
江秀樾想起来一件事,便问:“二太太找到了吗?”
自从恭老王爷出殡那两天二太太逃走,她一直没再听说她的消息。
江老太太掌心里捏着几颗棋子,骨瘦脸上露出一丝无奈:“找是找到了,被她跑了两回,现在又使人追去了。”
“……”
江秀樾有些不好意思问,这二太太神通广大到这般地步了?
江老太太道:“小七与芙樾还在府上照看着,芙樾不是她生的,她也不在乎,不过小七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她总还惦记着,老想来着撺掇他。”
毕竟弑父杀兄之仇不是。
“那小七……”
江老太太对二房的几个孩子倒是挺和善。
除了江慎樾是没办法必须要杀,小七与芙樾年纪还小,还有庵堂里的柳氏与那个孩子,若是他们这边占了上风,余生好吃好喝地养着也就是了。
江秀樾听罢点头,裴临之那边也只与家里说是沂州有事,具体的没让他们知道。
到用晌饭,李静挽跟着宋妈妈回来了,巴掌大的小脸上被风吹得泛红,眼睛也湿漉漉的,瞧着是哭过,却又不是特别伤心,众人瞧了放心下来。
吃过江荇樾的送行宴,裴府的一行人上马车归家。
因着过几日的腊八有事,两家没再约着一起出游,只裴家的长辈并几个姑娘要去光华寺。
回到听涛阁,江秀樾没去沐浴更衣,直接换了寝衣打算睡了。
算算日子,裴临之应该已到沂州,也不知那边是什么光景,路途遥远,通信并不易。
绿檀倒是说宝机阁还有训好的猛禽,快点的话两三日就能到。
只是她不想为了一些没什么用处的信,搞得那么兴师动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