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日日地过,只不过是没了裴临之与三哥哥两个人,整个上京里都好似安静了许多。
再一次请安时裴老太太问起裴临之的时候,沂州终于有一封信送到了听涛阁门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江秀樾从绿檀手中接了信, 也不用她们都退出去回避,直接拆开来看。
裴临之没有住进老宅,而是带着人四散开来, 暗中查探身染瘟疫的百姓是否已在城中, 又要何时入城。
为稳妥起见, 他在前出发,这些日子各处包括上京里筹备起来的药材昨日也送上了路。
十二月了,离初八又近了一步。
说完一应安排,他在信中又问及她是否安好, 肚子里的孩子长得大些,彩蘋有没有盯着她不要继续吃太多东西,每日有没有多走路云云。
后面江秀樾几乎是扫一眼掠过,看完他都说了些什么,然后从头再仔细读一遍, 试图从那些细枝末节的字句里, 看他如今好不好。
等逐字琢磨完了,再看信上的那些琐碎叮嘱, 就像他在这儿一样,声犹在耳, 念经似地絮叨, 以致梦里都是他。
梦中的他憔悴一些, 应是有什么两难不能抉择, 嘴角都急得上火,旁边是陈清的声音,她只听过一次,却不会错。
陈清在拼死拦他:“两害相权取其轻啊爷。”
裴临之握住了剑,却没拔开, 只横握着剑鞘意图推开他,“我非圣人,凭什么一定要做出个选择!何况为什么不能两者都保。”
“纵然可以兼得,此刻大爷要去的也不该是上京!”
陈清同样单手持住他的剑,二人一时之间竟不相上下。
他是幕僚,本就要为自己的主子做出最合适的选择与建议。
熬了这么多日,裴临之的精力已经完全跟不上,连陈清他都拦不住,即便单枪匹马奔回上京,又能如何。
裴临之慢慢地卸了力,几乎是定在那儿,“沂州我已经派人去了。”
陈清沉声道:“上京里大爷也派人去了。”
只有一个腊八,只有一个沂州,也只有一个江秀樾。
一个选择,从白天做到了黑夜,两边能派的人都派去了。
月明三千里的深夜里,去往上京的路上,还是多了一道策马疾驰的身影。
在光华寺山下从周正派的人手里救下江秀樾后,又立马折返沂州。
等裴临之到沂州城外,却见城门紧闭,陈清立在远处山坡上。
而整座城的上空,盘旋着遮天蔽日等候腐肉的乌鸦。
陈清嗓子呕哑:“晚了一步。”
在后来泛黄的文书上,江秀樾看到上面一列,“沂州城八万百姓,所剩无几。”
那好像已经是许多年以后了,因为裴临之的鬓侧都生了白发,眼尾也多了几道纹路。
他独身坐在条案后,她则安静立在墙外。
他们之间离得这么近,又隔得那般远。
他从未说过一句重话,也不曾提及沂州半分,见到她时,他依旧微微一笑,和声地与她交谈。
只是彼此心里不为人知的遗憾,比城外的滨水还要长,长到延伸了几十年。
他们已经很老了,脸上生了皱纹,午夜梦回的时候,江秀樾这辈子第一次听他说了梦话。
他在说对不起。
他心里装着沂州,装了六十年。
她想,如果能重来就好了,总得成全他一次。不贪多,只那一瞬间让他选了沂州就好。
江秀樾醒来时,眼尾的泪已湿透了那条鸳鸯枕,仿佛在那梦里陪着裴临之走了大半辈子,就剩了这么一个遗憾。
追溯前因,再无后果。
再努力一次,若是这次成功地做了另外一个选择,他们都将是另一个活法。
裴临之得到消息已是两日后,是红香传来的。陈清不在,沂州的事他便交给了绿玉,只是刚一出城,就见阴沉沉的天上盘踞一只游隼。
他勒马而停,从袖中掏出一只哨吹响,游隼随即俯身而下,腿上还绑着油布包好的信。
游隼飞行一次不易,江秀樾只用了这一次。
细长的纸条上,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却写得很认真,抬头落款一字不落。
裴临之目光定在那句谬蒙不弃,俯示姻盟上,忽地明白,她知道了,却不许他回去。
因他们之间最遗憾的就是还未提亲迎娶,她便用婚书回复了一句“我是你的妻子”以作可能到来的诀别。
腊月初八,上山进光华寺,这一次,他们原原本本按照命运,却又重新做出了选择。
出门前,江秀樾突然有种挣脱禁锢之感,神清气爽,灵台清明,心境慨然而平和,迎接她未走过的那一条路。
唯一的变数,大概就是意料之外出现的阿满,也或许不是意料之外,因为她并不清楚梦中的这天山上发生了什么。
光华寺今日施粥,为示天家恩德,阿满添了一倍银两,并在沈定庵的陪同下亲临寺中。
江秀樾想让他们快些离开,未料刚见到他们两个,旁边熬粥的僧人忽然推翻了锅炉,抽出大刀砍来。
沈定庵眸子一凝,拔了佩刀抵挡,身边的侍卫见状也一起迎上去。
江秀樾则抓了阿满,趁机跑走。
等出了这院子,才发现寺中已经乱作一团。
几位姑娘与太太那儿已有安排,周正的目标也不是她们,这边裴临之安排的府卫即刻要护送他们两个下山离开。
未料刺客发现了阿满,当即使出不要命的打法,势必要留下他们二人的性命。
绿字卫护着他们且战且退,直至退到山门处,才发现裴宁芝几个也到了这儿,正在上马车。
江秀樾不欲连累她们,拉着阿满便要换条路走,大太太见状,发现她身上还单着,立马将自己的斗篷脱下来给她。
是江秀樾先前送她的那件,她舍不得穿,今日要拜佛见客,她这才拿了出来。
江秀樾对着大太太笑了下,拉了身后的彩茗来,托付给了她们。
她与阿满,去面对她们的命。
护在身边的府卫一个接一个的减少,身后的追杀却愈发紧凑。
她看了眼自己的肚子,掌心里握着那只因紧张泛着冷汗的小手,身后是刀刀划破血肉的令人牙酸的声音。
江秀樾咬着牙,这么多人搭上性命,前赴后继,都是为了他。
阿满被拉着停下,疑惑地回头看去。
却见他的师母松了他的手,慌乱中拔了头上的钗环耳坠手串,一股脑地塞给了他。
纤细的手落在他的肩膀,握得太用力,几乎是掐住。
“阿满,你是个顶聪明的孩子,应当知道现在咱们两个必须要分开……你拿着这些,记住不要回头,要一直跑,没钱用就去当掉,切记不要露财,要一直坚持到老师他们的人去找你,听到了吗?”
阿满衣裳下摆被撩起来缠在腰上,成了一个简易的小兜子,兜着那些东西。
江秀樾的表情很严肃,他咬着唇认真点头,然后被她狠狠拍了一下:“跑!”
冬日的密林树叶落尽,很美,很萧条,但是不遮人。
江秀樾不敢停,身后的脚步声好像越来越近,她有点怕,又怕追兵也分了人去追阿满,更怕追兵都去追阿满,身后的声音是她的幻觉。
急促的喘息令她的喉咙很痛,阵阵血腥气涌了上来,肚子也不出意外痛得厉害。
饶是如此,她还是奓着胆子回头望了一眼,待看清身后的人时,登时停住了。
那个衣衫褴褛的,好像是逃走的江二太太。
江二太太见她发现了,啐了一口也停下,阴森森地打量了眼江秀樾的肚子,讥笑着走上前来。
“真是风水轮流转啊,你也有今天。”
江秀樾后退着,胳膊护在身前,手悄悄在袖子底下捏了把匕首。
二太太离得越来越近,在她扑过来的一刹那,江秀樾睁大眼看清楚,握紧了手中匕首直刺要害而去。
匕首削铁如泥,没入皮肉里,一丝声音也无,二太太喉咙里嗬嗬两声,涌上几口血沫,脖颈满是暴起的青筋。
鲜血入手黏腻,滑的匕首都要拿不住。
江秀樾的心脏犹如突破桎梏,后知后觉地狂跳起来,她喘着粗气,把二太太从匕首上推开。
“扑通”一声,尸体落了地,就在她的脚边。
她的手疯狂抖着,却握得匕首愈紧。
这是她赖以生存的东西,再没有第二次捡起来的机会。
只是眼前荒凉山林的安静提醒她,人或许都追着阿满去了,也或许她与阿满都安全,追兵已被府卫制住。
这一个念头划过以后,江秀樾再没有精力思考其他,腹中的绞痛阵阵袭来。
她必须要找个地方,一个暂时可以生产的地方。
这是光华寺后山的方向,她没有来过,只能趁着还能走动之前,尽量寻一处庇护之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