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寡后与大伯哥兼祧了_豆荚儿【完结+番外】(82)

  他解了大氅,随手丢在明间的椅上,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缓缓走了过去。

  他自知身上沾了风尘肮脏,便跪坐在脚踏上,将脸埋到了锦被上那只细腻白皙的手掌里。

  游隼带来的信里,上面每一个字他都认识,连在一起却比天外来书还要难懂。

  那些字仿佛手拉着手,淬成最锋利的绵针,毫不客气地刺入他的心脏,戳穿他的无能。

  他的妻子居然是一个人……被追杀的时候一个人在破庙里艰难地早产。

  寒冬腊月的天,那么冷。

  他看到信后曾只着中衣步到庭院,身上起了一层又一层的战栗,仍不能够体会她当时的境遇与心情。

  滚烫的水渍蓄积在掌心,江秀樾眼都没睁,气声啐他:“都多大人了,脏死了。”

  说罢,没几息,她另一只手还是抬起来,抚着他的脑袋与发髻。

  “要是觉得对不起我,以后多让着我就好了。”

  到底伤了元气,她说话还是有气无力,听的裴临之又是两行泪,不住地点头。

  等他抬起头来,江秀樾才见到他脸上的青色胡茬,难免有些嫌弃:“你先去梳洗,一会儿给你看我们的宝珠,对了,我给她起名叫宝珠。”

  院儿里有婴孩,灶上的火是不熄的,吃食热水也是一直备着。

  宋妈妈叫人往净室里抬了几桶,又使人去承熙堂找常管家拿身干净的衣物过来。

  等收拾妥帖了,江秀樾让彩蘋去暖阁看一下宝珠吃好奶了没有。

  她生产那晚有奶水,但不多,宝珠根本没力气吸吮,是她握着挤了又挤才让宝珠吃了一些。

  这两日奶水也没见着涨,还是从外面寻了个家世清白奶水也足的人来,宝珠几乎不用费什么力气。

  许是吃得好了,这两日的哭声听着也大了一点,不像一开始,如同小奶猫似地哼唧,听的人心酸。

  没一会儿功夫,彩蘋又折回来,身后边还跟着抱孩子的大太太。

  大太太对宝珠几乎是到了寸步不离的地步。

  裴临之起身叫了声“大伯母”,她也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然后将孩子放到江秀樾身边,自个儿退到了一旁。

  其他的一概不提,一律不问,与她无关。

  裴临之见过足月出生的婴孩,他们的宝珠比那些小了两圈都不止,小小的拳头也只有他一节指那么大。

  两个人小心翼翼地守在熟睡的宝珠旁边,都不敢抱,便用指腹摸摸这儿,蹭蹭那儿。

  这样漂亮的小人儿,明明小小的胸脯那么用力地喘息,却如易折的翠鸟。

  这样大的两个家族,这么多人天南海北地去打听,不拘明医游医开价几何,只求着能到府上来看一眼。

  最近三太太忙着年底盘账收各处铺子店面庄子送来的年例与岁供,瞧着了好的,也都给听涛阁送了来。

  裴临之说:“最快年底,反贼便可平,圣上也是吊着一口气熬日子,太子地位不稳,他闭不上眼。”

  说到年底真的是年底。

  江荇樾本就是多智近妖不走寻常路的性子,经圭碰上他多番吃亏,修行了几十年的道心与傲气摇摇欲坠,又在听说周正欲使一城百姓染瘟疫的腌臜手段后,当即甩袖骑着毛驴离去,再次归隐。

  腊月二十八,周皇后人于永州城内投缳自缢,江荇樾奉旨班师归朝,于正月十五日先一步抵达上京。

  太子燕初当朝下旨封其平南伯,任右军都督府都督佥事。

  同日,户部尚书裴临之遭联名弹劾,称其行止荒悖帷幕不修,罔顾人伦犯十恶罪,按律例当革职不用,杖一百徒三年,太子闻而怒极,人所不齿,当即下旨,于三日后行刑。

  当晚,大燕朝德圣上龙驭宾天,传位于太子燕初,新帝于先帝灵前奉遗诏继位,宣二十七日后再行登基大典。

  国丧期间,裴临之暗中出入宫禁,帮着阿满处理要事,并定下先帝三月后葬入陵寝。

  登基大典前一日,裴临之将阿满带回了家。

  阿满摸着宝珠的小手,乖乖地笑了下,喊江秀樾师母。

  在他眼里,这不仅是师母,也是堪称母亲的角色。

  明日登基,他有些紧张,便央了老师将他带来,犹如父母双亲俱在。

  阿满摸着宝珠的手,不期然被这婴孩反握住,小小拳头很是有力,忍不住惊叹一句:“她的力气真大。”

  江秀樾笑着摸了摸小婴儿的胎发。

  力气这样大的宝珠,在年前那一个月里,黄疸严重,呼吸不畅,甚至呛奶引发了高热,几度徘徊在了鬼门关。

  大太太数次哭得死去活来,被人送回静深居,醒后自己又跑回来。

  江秀樾听了一游医所言,找了医女按摩,开始亲自哺育,并服些性温健脾的药,化在奶水里喂给宝珠。

  如此精心坎坷养过了第一个月,过了年第二个月又开始肠胃不适。

  她那时候奶水已经很好了,不能给宝珠吃太多,便一直积在里面,热敷后再挤出来倒掉,因为治标不治本,便整宿整宿的胀疼,最后她也开始跟着发烧。

  又为了奶水干净,每日只能吃些稀粥蛋羹,身体哪里撑得住。

  裴临之劝了两次,江秀樾不肯,他便骑着盖雪去江家,把老太太给找了来当说客。

  这么折腾了一次,两家又开始重新找乳母。

  体质不能太热太寒,奶水不能太多也不能太少,要能一直坚持忌口,家世要干净,品性要好,如此繁琐,最后居然还能挑出三个乳母来轮番照顾。

  这样精心养着,宝珠也争气,身长与斤两慢慢追了上来,面上也有了血色。

  阿满看着那睡梦中还在吮吸嘴唇的小人儿,知道这个妹妹与其他人不一样,认真道:“我在一日,一定保护宝珠不让别人欺负她!”

  “好。”江秀樾笑着拉他:“陛下要保护妹妹,今晚也要先睡觉,不然明日大典撑不住的。”

  大典后紧接着是南郊大赦,光圣旨都写了七八卷,上至新朝的律法税法新册,官职增加裁撤;下至特赦裴临之原官起复,一众官员任免,投敌叛国之人的处置。

  包括新上任的江瞻樾在内的礼部这二十来日净草拟这些了。

  周氏白天在裴家,晚上会回家照看溯哥儿,夫妻两个几乎说不上几句话。

  倒是有偷偷透露,新帝封了江秀樾为郑国夫人,以后嫁娶自由不受约束。

  就差点明可以与裴临之再成亲。

  裴临之那原官起复的圣旨,也是江瞻樾翻烂了典籍才凑出这么一篇。

  从他照顾陛下幼时开始讲起,描绘他心力之交瘁,用心之良苦,授陛下以道业品德,数次救驾于危难。又言大燕如今百废待兴,百姓困苦,再言其经天纬地之才匡扶社稷之志。

  等当庭念出时,绝不让任何人发现它的可击之处。

  ……

  阿满的新朝年号需要明年初一才可以用,此前仍沿用朝德。

  朝德二十五年,今上南赦起复原户部尚书裴临之,同年三月,令其兼任中极殿大学士,加封太傅,总摄诸事,一时间,风头无两,满朝无出其右。

  同年四月,裴临之告假月余,回沂州老宅,开中门,设坛请香,于要紧族人见证下,自上京裴老太爷起,这一支彻底分离沂州裴氏,另开族谱。

  这一支已故的三位男丁,由观中道长择吉日拣骨迁坟回京。

  即使迁的是自己丈夫与儿子的坟,大太太自个儿也没去,也不让忙活这事的裴临之见宝珠。

  并让王妈妈传话,需起码沐浴熏香三日后才能靠近。

  江秀樾看了看依旧孱弱的女儿,很是赞同。

  至于她什么时候回江家,除了裴临之试探了两次,没人再主动提起,她也不舍得放下宝珠,就这样一直拖着。

  五日后,裴临之终于得了允准可以来听涛阁。

  五月份的天见热,以往江秀樾早就热得受不住,会令下人在廊下挂竹帘遮阴,听涛阁用冰也是最早的。

  今年不同了,她身子亏空,有些虚,连绸衣都没换成纱的,

  裴临之甫一走近,江秀樾翕动鼻子挨过去嗅闻,想到大太太那当时嫌弃的样子,接着忍不住笑道:“你这是熏了多少香。”

  他素日熏香讲究的是定时定量,也是那清冽味雅的松香,这次为了除祟,他熏的是沉香,沉香气味醇厚温润,有不动声色的霸道。

  倒是与他如今气势颇为相符,毕竟炙手可热的权臣呐。

  他笑了笑,任她促狭,低头去逗弄仰躺在一旁的宝珠。

  宝珠五个月大了,与同月份婴孩的差距小了一些,府里住着的那七八个大夫都说这孩子福大命大,已经没有之前那么凶险,不过也不可放松警惕。

  裴临之用手上的珠串逗她,小宝珠好奇,与爹爹如出一辙的丹凤眼追着看,藕节儿似的手臂来回摆着,用力想要翻身。

  到底弱些,只能翻到一半,没力气后只能侧躺在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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