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秀樾现在已经在刻意锻炼她的力气,便拉住裴临之的手不让他帮忙。
宝珠等了半天没人救,大眼睛里瞬间盈满了泪,咧着小嘴就开始哭,也不吵人,细细的嗓子更让人心疼了。
她哭,旁边当爹的那双一模一样的丹凤眼也开始湿润,忙上手将她抱起来,托在怀里细细安抚。
被竖抱着,宝珠粗短的脖子也累,脑袋坚持不住,咚一下砸在爹爹的肩膀上。
坚硬如石的触感让宝珠懵了一瞬,紧接着委屈得比刚刚哭得更凶了。
大太太刚去用了午饭,还没进门就听到里面的动静,哭得她心一揪一揪的,不由得加快步子进去。
见是裴临之在,又慢下来,走过去坐在一旁。
他这么个内敛沉稳的人,居然也能细声和气地慢慢哄着。
宝珠渐渐安静下来,伏在爹爹肩膀,因为挤压着肉乎乎的脸蛋,口水都流了出来。
裴临之的手掌覆在她的背上轻拍着,忍不住歪头与这一小团肉贴在一起,把自己眼底的湿意再眨回去。
等宝珠睡了,他再一手托着她的脖颈脑袋,一手护在腰跟屁股上,将她放下来躺在那儿睡。
大太太也识眼色,见状便去了那边暖阁午睡,留这两个人说话。
江秀樾这才拿起他放在小几上的珠串,刚刚他抱宝珠,担心硌着她就摘了。
“怎么想起来戴这个?”
裴临之开始礼佛。
从知晓江秀樾生产那日。
别的什么都不求,只求她们娘俩往后平安。
那间破庙他也着人去修缮了,为菩萨重塑金身。并在后院另开一门,改成共济院,收容孤儿弃婴,日后由裴临之出钱供养。
名贵的医药、环绕照顾的仆从……能做的都做了以后,只能再寄希望于神佛。
他今日着了一身玄色百草梅纹长衫,淡黄的掺金丝绲边细细一条,腰束革带,头戴玉冠,整个人像藏锋的剑,内敛而威仪。
江秀樾看着他,无端想起第一次做预知梦时,他立在屋外与裴观之对峙的样子。
也是这样的肃黑,比以往的清越贵气多了积淀与沉稳,像圆润而包容的墨玉,岁月与阅历如此清晰的在他身上留下痕迹。
那次是为了整个沂州的百姓,这次则是为了妻儿。
人总是这样的,自古万事两难全,不亲身经历一遍,永远会遗憾于当初被放弃的那一方。
江秀樾暗叹一口气,牵过他的手,把珠串一圈一圈地套在他的腕上。
裴临之反拉着她,另一只手小心掖了掖宝珠的小薄被。
宝珠的五官与他很像,他母亲三太太有时候还会在畅春园担心,怕大太太越看越别扭,再迁怒到小宝珠身上。
江秀樾便问:“裴观之呢,他什么意思?”
江禄与裴观之这事儿,阿满询问过裴临之与江瞻樾的意思,决定不予追究。裴观之可以放过,但是不允许再以这个身份出现在世人面前。
裴临之想办法见过裴观之一面,裴观之沉默着不说话,人也沧桑许多。
他不想多管,却想把宝珠要回来,大太太在宝珠身上倾注了许多,无外乎是太在意儿子的缘故。
要是她知道裴观之还活着,自然顾不上他们宝珠。
裴临之捏着宝珠的小手,“再等他一个月,他要是不主动露面,我派人去把他捉回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说留一个月的时间, 第三十天时,裴观之还是未出现。
次日大清早,裴临之便使常叔派人, 到各房各院请众人辰时三刻前到四井堂, 言有要事相告。
大太太一会儿要去听涛阁, 回绝不去,传话的丫鬟似得过令,闻言不再劝第二句,行礼后转身离去。
王妈妈在旁边看着, 心里不是很踏实,让丫鬟侍候大太太梳洗用早饭,她则去了四井堂探听。
夏日天亮得早,不必辰时三刻,辰时人便聚齐了, 齐刷刷地坐在四井堂明间的两溜椅子上, 互相说着话。
等老太太从次间出来,众人齐噤声行礼问安。
老太太摆摆手, 示意都坐,“伯渊, 大早上的把大家叫来是有什么要紧事。”
裴临之招手, 叫了个红衣小童上厅前来, 众人打眼一瞧, 是许久未见的红香。
红香是裴临之贴身的,又总跟裴小七在一处玩儿,老太太自然认识,笑呵呵道:“是红香啊,这阵子怎么不见在你大爷身边伺候?”
红香躬身作揖, “回老太太,大爷着我处理要事去了。”
接下来,他便将探听到周皇后人踪迹,又在都庞岭周正身边发现了二爷一事简略道来,再言大爷命他重查当年二爷溺亡,结果发现是二爷故意假死投敌,最后又将二爷贿赂沂州三叔祖等人的事揭发。
红香说完,已经是一刻钟以后的事。
在场的二房三房两家人听的是一愣又一愣,上首的老太太眼珠子翻了又翻,裴临之让宋妈妈上了一壶败火的苦茶。
老太太喝了一盅,苦的舌头直发麻,捂着受惊过度的胸口,“是真的?!”
裴临之颔首,“人我压来了,在二门外,常叔即刻送进来。”
王妈妈耳朵附在门外,听得真真的,又听人都压回来了,拍下大腿“诶呦”一声,立马迈着小碎步一路快走。
她抄近路,先去二门外,正看到两个黑甲府卫五花大绑压了一人,那张脸,不是她们二爷还能是谁!
王妈妈喜得要上前,想想不对,先按捺住,几乎是小跑着往静深居去,笑得嘴都要咧到耳朵后面。
四井堂内,随着常叔在外面通传一句“大爷,人带到了”,门口的竹帘被人掀开,一个五花大绑的人影被推了进来。
那人低着头,额发散着,在场的人却是都立马认出,惊得齐刷刷站起来。
老太太从上面下来,几个媳妇搀着扶着,将她送到那人的跟前。
老太太双手拉着他的双臂左右看了看,到底是打小长在跟前的孩子,又得偏疼,当下又喜又恨,老泪纵横,拿拳头锤他:“你个忤逆不孝的东西,裴家的米都吃到狗肚子里去了!”
裴观之垂头受着。
他抛家舍妻不惜弑杀手足择的明君,却也是个以万物为刍狗的东西。
兄长说他错了,却不杀不理,任他游魂一样来去。
现下他站在这厅里,有道浅粉色身影就在左前方,他不敢抬头,耳边是那晚破庙里她艰难的痛呼声。
老太太又恨恨拍了他一下:“去!滚去见你娘!她为了你眼都要哭瞎了!”
婆子上前,把裴观之身上的绳索解了,门外的府卫寸步不离地跟着他去。
竹帘掀了又阖,江秀樾站在人后,看着那个被竹帘切割成一道一道的身影。
原以为是恨的,等真的见到了人,又觉往事过眼云烟,都已随着去年在沂州起的那一抔黄土去了。
或许当日梦中她附在别人身上,指腹一遍一遍,一微一微地触摸确认他的墓碑,是他们此生最后的纠缠。
身后有掺着沉香的温热气息靠近,她才惊觉脸颊上一行凉意。
她抬手抹去,深呼吸说:“伯渊,我想回江家了。”
裴临之看着她略苍白的面,回答说:“好,我安排。”
王妈妈疾奔回静深居,大太太正在小佛堂上香,马上就要出发去听涛阁,想到一会儿要见到宝珠,她脸上不禁带着笑。
“太太!太太!咱们二爷回来了!二爷他没死回来了!”
一声石破天惊,惊飞满院子竹林里的鸟雀。
大太太手里的香拦腰折断,明灭的香头戳在地上,灭了。
她脸上的笑还未褪,脑子里理解不出王妈妈的意思,脸上的皮肉逐渐僵硬,要笑不笑。
王妈妈急地“哎呀”一声,重复道:“咱们二爷是有难处假死的,现下人回来了,就在四井堂呢!”
大太太捉住话眼,蹙眉问:“难处?什么难处?”
“这……”
大太太没有王妈妈预想中的那么激动,又问起这个,王妈妈便迟疑着支支吾吾的,转念一想反正早晚要知道,当即坦白:“二爷想着成一番事业,就投到了那周皇后人门下。”
什么周皇后人!屁的周皇后人!这是为了彰显新朝大度还如此称呼,底下里谁不骂一声狗贼。
大太太面色冷淡,脸上铁青着,原是门外有人踏进来,影子投在了她身上,她抬眼,无波无澜地望过去。
没有声泪俱下,也没有高兴怒骂,两个人隔着距离,裴观之叫了声:“娘。”
一个字,仿佛点燃了大太太所有的反应。
她抄起供案上的那只匣子砸过去,被珍之重之的一抔坟前土扬了裴观之一身。
大太太继续上前一步,使劲推了裴观之一把,随即一巴掌甩了上去,再推,再打,再推,再打……
在外这几年,裴观之身形宽阔结实许多,大太太又是个瘦弱的女人,她推一步,裴观之才顺势退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