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着四五个巴掌下去,王妈妈扑上来拦住了大太太求她:“太太太太,可不能这么打,这是你拉扯大的二郎啊。”
大太太喘着粗气,语气却平静,任由王妈妈粗壮的双臂圈住她,声音淡漠:“不是我拉扯大的,赶出去,我不认识他。”
王妈妈为难地哀求一声:“太太……”
“我说赶出去!这是我的院子,赶出去!”
她几乎是吼着,眼睛里布满血丝与眼泪。
裴观之出去了,退至院外,裴府这么大,他只能流连在夹道上。
内院行走的几乎都是宝机阁的人,但他们目不斜视,视若无睹。
王妈妈看看外面,再看看大太太,苦口婆心:“您又是何必呢?”
大太太气血上涌,激动的头微微发颤。
却说:“老爷死了,我不怨他,他难。仲维死了,我也不怨他,他命不好。但是我哥我爹我的娘家不要我,我恨死他们了,这辈子也不要再回头贪恋半分。裴观之也一样,他不要我,舍了我这个娘,我也恨死他了,恨他为什么不是死在外面。”
她咬牙切齿着:“凭什么!凭什么这么轻贱我!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吗?!江秀樾一个与我没有血缘亲情的人,都愿意为了与他裴观之的这点情意生下宝珠!他可是我的儿子,我为了他……我……他就这么轻松地轻贱我薄待我!”
说到最后,大太太都喊不出来,几乎是气声哽咽着。
外面有下人不知道推了哪个房间的门,“吱呀”一声响,大太太如梦初醒,提着裙子就要快步往外走:“是宝珠醒了,她在哭,王妈妈快走,去听涛阁!”
王妈妈伴着大太太从小一起长大,看着大太太的样子,听着她心里的苦,也知道她满腔的心血都倾在了那个孩子身上。
王妈妈瘫坐在地上,也哭着抱紧了大太太的腿,不让她再往外去。
“姑娘,那是大爷的孩子,不是咱们的。”
大太太使劲往外拔着腿,拔不出来,最后脱力站不稳,与王妈妈跌成了一团。
四井堂里,自裴观之走后,厅里诸人面面相觑,看着这场闹剧,又不由自主地看向江秀樾。
江秀樾上前去到老太太身边,屈膝后道:“当初两家商定生下孩子即刻和离,先前担心的宝珠一直未提,今日我便辞去。”
老太太张了张口,想说仲维回来了,你们少年夫妻不一定非要和离。
临了,又想起宝珠,想起仲维做的混账事,想起伯渊曾被弹劾申饬。
哦,是了。她的大孙已经暗中操作,秀丫头早就与仲维和离了,甚至档子上已经与另一个男人成亲再和离,避开了收弟妻会被判的绞刑。
别说让秀丫头与仲维再在一起,她的脸皮上挂不住,她的大孙还在旁边泰山压顶似地立着呢。
老太太一身的疲累,点点头,“好,我、我让……伯渊送你回去,让他替我向你祖母陈情告罪。”
江秀樾道:“还有一事告知您,既然裴观之没死,大房香火也没断,宝珠我也会一起带走。”
老太太讶异,下意识要说不行。
“不”字都出口了,忽然发现自己裴家都这么对不起人家,哪还有道理不让人家当娘的带走孩子。
再说了……以伯渊的本事,应当……还能让她们娘俩再回来裴家的吧。
思及此,仗着对大孙子的信任,老太太利落地点头敲定:“好,不过要把乳母下人还有大夫都带上,屋里那些常用的也都带上,穿惯的衣裳鞋袜什么的……”
老太太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刻,江秀樾拜别众人,收拾了三大车东西,跟着江府来接的人走了。
来接她的是大哥江瞻樾与嫂嫂周氏,没进府,就在正门外等着。
从听涛阁到裴家的朱漆正大门距离不近,江秀樾先坐小轿,二门外再转青布小车,到了正门后,周氏笑吟吟地上前来接她,“家里母亲她们都等着呢。”
裴临之抱着宝珠跟在一旁,见了江瞻樾后直接颔首喊了句:“兄长。”
江瞻樾叉手望着那边两个女眷,陡然一惊,闻声侧脸过去,对着那张稳重带着谦逊恭敬的脸,“就……别……哎,哎。”
他尴尬着,连哎两声应了,说起来,裴临之还比他大呢。
周氏在一旁听见了,撇撇嘴嘁了声,对自己丈夫颇为恨铁不成钢:“出息。”
江瞻樾干咳两声,挺直了背定声道:“时辰不早了,咱们走吧。”
宝珠伏在爹爹肩膀上,脸朝后看,咯咯笑了两声,周氏又喜笑颜开地过去抱她:“来,给我吧。”
裴临之转了个方向,让宝珠面对着周氏,手扶着她的颈背,“这是舅母,记得么?”
宝珠还不怎么认生,秀气的小眉头蹙着,茫然看了一会儿冲着周氏笑起来。
周氏在听涛阁也住了个把月,裴临之去沂州前又把她请来一块看顾过一段时间,说句像亲生的也不为过,当即把孩子接了过来。
宋妈妈等一众婆子丫鬟从旁引路搀护,让周氏江秀樾一齐进了马车。
江瞻樾冲裴临之点点头,“有空就来家里。”
说罢翻身上马,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走了。
裴临之立在门下,负手而立,远远望着,肩上还有宝珠压出来的褶皱,手上还有江秀樾掌心的温热。
常叔躬身站在他身后,忽闻一句:“从简收拾一下东西。”
常叔老脸笑着,“哎。”
门内不远一丛竹旁,王妈妈心疼地劝:“太太,人都走远了,咱们回吧。”
清早大太太跌落在地后晕了过去,直到午后方醒。
本不欲去听涛阁的,又听小丫鬟说江姑娘与宝姐儿要回江家去了,眼下收拾了东西正走呢。
大太太立时急了,鞋子都没穿好就往正门跑,一路气喘吁吁追到这儿,就见江家人气势汹汹地站了一门口。
这么多人,这么大场面,就是为了将他们的姑娘接回去。
与去年初二来商谈和离的时候,不差什么。
大太太忽然就停住了,呆呆地望着。
她又看到了宝珠,步子忍不住往前挪,那边宝珠一抬眼,正看过来,目光相对见是她,咯咯笑了两声。
大太太又停住了。
再不上前。
只冲着宝珠满脸慈爱地笑笑。
宝珠被抱着转了个方向,去到别人的怀抱,走了。
静深居的小佛堂空闲许久,终于又迎来了她的主人。
大太太一如既往地直直跪在蒲团上,抬脸望着那尊观音像,不同的是,下面的牌位只剩了一个。
她不怎么眨眼,也不捻珠,就那么愣愣地望,面上一丝表情也无。
看什么,想什么,谁也不知道。
门口悄然踱来一道身影,挺拔高大地遮住了披在观音身上的光。
裴观之目光哀恸地看着自己母亲,一时间,仿佛人生中所有的东西都离他远去,只剩下这一副躯壳。
大太太声音沉着,头也不回平静道:“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江家给江秀樾准备了新院子, 够大,位置好,构造好, 冬暖夏凉, 又新铺地龙, 为了减少蚊蚁花草绿木也全都起了重新栽植。
这次从裴家带来的,再有江家新给的下人加起来足有三十来个,江秀樾先带了宝珠去祖母的荣禧堂待着,那些人则由彩蘋和宋妈妈分派着, 各自找地方住下,之后各司其职。
宝珠不认生,在荣禧堂里不论谁逗,她都很给面子地露着粉粉的牙床笑,被人抱着也不抗拒, 乖乖地依偎在人怀里。
困了就窝进自个儿娘亲怀里, 闻到了味道,小脑袋就一个劲儿地拱。
江秀樾见状, 本来想把她给乳母抱去,结果宋妈妈一接过去她就开始哭, 几厢下来哭得满头大汗。
江太太道:“孩子虽然小, 也知道是换了新地方, 心里不踏实。”
江秀樾没办法, 只能让宋妈妈去拿条纱巾来遮着,解了衣裳让宝珠吃。
宝珠打小睡觉的时候,周围都是有人刻意说话的,现下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也不觉吵,自己挠挠头, 抓着娘的衣服吃一会儿睡一会儿。
老太太忽然道:“上次伯渊让我去裴家,不是劝着你断了么。”
自家祖母不是一味护犊子的老太太,该严厉的时候也是毫不客气。
江秀樾有些心虚,眨着眼别开目光,老太太这么大岁数,什么看不出来,无奈地点着她:“你啊。”
说罢,再轻轻点着那个小的:“还有你。”
这事说来江秀樾也冤枉。
她是真的要断了来着,结果刚换乳母没两天,宝珠咂摸过来奶不是那个味儿,偶尔脾气上来了一口也不吃。
她是不能多吃,却也不能饿着,江秀樾只得背着裴临之,宝珠粘人到不行才偷偷喂她一两次。
那时候奶已经少了许多,不会涨到发烧,裴临之知道了也说不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