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折辱清冷仙长_黍宁【完结】(13)

  杂役忙点头哈腰认错:“管事见谅,见谅!”

  “一个个的做得什么东西?”刘巧娥抢上前来,挥锄点地,语速稍缓,“这玉碗雪花根细,坑要浅,浅了才能透水透气,不然烂根。”

  那杂役唯唯应诺。

  刘巧娥一皱眉,指尖飞动,捏了几道法诀,几道法诀射出,霎时间,便在花田中掘出纵横交错,排列疏密有度的土坑。

  在旁的杂役们纵使畏她如虎,也不得不承认,这位刘仙长的灵力把控是妙入毫巅的。

  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刘巧娥虽在外门中低微卑微,但在这些杂役眼中也无疑于天人了。

  刘管事是个精细人,凡事多亲力亲为,赏罚分明,就是脾气不太好。

  手底下的人犯了什么小错被她揪住,少不得一顿好骂。不过骂归骂,捱住了这疾风骤雨的一顿也就过去了,远不至于丢了性命。

  本就心情不爽,这些杂役还给她添乱。刘巧娥恨恨掘坑,越想火气就越大,连带着干起活来都一身的蛮牛力气。权当是在给慕道瑛跟李倾城这两个贱人掘坟。

  也不耐烦这些想上前帮忙的杂役,将他们都呵赶到了一边,自己一口气犁了八亩地,“看好了!”只最后留了两亩让这些人上手。

  几个杂役千恩万谢。

  刘巧娥全不理他们,继续向前巡视。

  也不知是老天爷偏爱跟她作对还是怎么,这一圈走下来,不是水浇多了,就是花晒得狠了,还有个新来的小杂役竟连沤肥也不会,见她来吓得打翻了粪桶,溅她满身。

  气得刘巧娥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一脚将那小杂役踹翻在粪水中滚了几圈,这才稍稍出了口恶气。

  其实这些杂务本也不必她细细过问。

  花谷分东西南北四个大块,她专负责东边这片,手底下还有个杂役中的小管事,姓许,为人也算勤勉踏实,只不知为何这一上午都没瞧着他人影。

  花棚里坐下喝了口水稍作歇息,问及左右。

  杂役赵老二有些支支吾吾,期期艾艾,话藏着话。

  刘巧娥细眉倒竖,恶声道:“有话快说有屁快放,若敢瞒我就把你绞碎了做花肥!”

  赵老二这才战战兢兢开口,“韩四娘子受了风寒,这两日病得沉重,刘娘子也晓得的……他俩……那个已成了‘云山伴’了。”

  觑见刘巧娥面沉如水,不言不语,赵老二膝盖一软,跪倒在地。

  要知道这位刘娘子是个母夜叉,虽然身处合欢宫,身边却连个男人都没有,对那些个成双成对的爱侣向来深恶痛绝。

  今日让她见着这男女因情误事,指不定要如何责打一场。

  刘巧娥果然动了怒:“这难道便是他不禀报一句就旷工的理由?”

  赵老二硬着头皮:“许是昨夜……昨夜韩四娘子病急,他忘了回禀。”心里暗道,许开济你害死我也!

  他心里七上八下等了半天,刘巧娥才冷冷开口。

  “你回去告诉他,我给他放一天的事假。”

  赵老二点头:“哎哎——”他蓦地抬眼,“哎?”

  “罚他半个月月银——这是罚他无故旷工。”

  “至于这韩四——”,刘巧娥皱着鼻子,从袖子里丢出个细口圆肚的白瓷瓶来。

  赵老二慌忙骨碌碌兜住。

  刘巧娥厉声:“这药你拿回去给她用着,叫她病好了赶快回来上工!十天半个月若还好不得就将人丢出宫去!”

  赵老二忙替二人跪谢过了一场恩典,慌慌张张兜着白瓷瓶去了。

  刘巧娥端起微冷的茶盏,细细摩挲了一二,哼哼冷笑了两声。

  ——云山伴,云山伴。

  又忽然觉得一阵心烦意乱。方才她虽在骂战之中,舌战群儒,不落下风,唯独有一句话戳中了她心中隐痛,令她很不好受。

  正是那粉衣少女那句:“某人到如今连云山伴也没一个!真是丢死人了!”

  合欢宫要修阴阳,就必须得有个区别于寻常道侣的

  “同修”,所谓的云山伴取的正是朝云暮雨,露水情缘之意。

  找不到同修,便习不得合欢宫最核心的功法,这六年以来,刘巧娥也只是囫囵学了个最浅显的皮毛。

  但依刘巧娥的性子又怎肯示弱于前,哪怕私下里再如何偷偷伤神,人前总要强撑着一副目空一切的态度。

  随着合欢大典将近,宫里的云山伴倒是一日比一日多起来。

  这也实在是跟大典传统有关。

  大典当日,照例是要祝祷上天,祈求上天赐福恩典的,这也无伤大雅,各门各派多多少少都有此传统。

  可祭祀过后的那一项活动,便常被名门正道唾弃为邪魔歪道,下流至极。

  合欢宫以采阴补阳,采阳补阴的长生法门入道,以白水素女为祖师源流。

  典礼过后,门中弟子会同他们的云山伴一道来到宫中那条名为“素水”的河流前,沐浴濯身,踏歌寻欢。

  字面意义上的寻—欢。

  合欢宫门人将之视之为神圣。

  每个弟子都必须找到自己的云山伴,否则将被众人唾弃,实之为不祥。

  而刘巧娥,最是讲究个面子的人,直到如今,却也迟迟没能找到自己的云山伴。

  原本她瞧中的是范舒云,如今也算乱拳打破了念想。

  眼看着合欢大典一日一日地近了。若她再孤身出席,届时,少不得又被李倾城那小贱人一场耻笑。

  将杯中冷茶一饮而尽,刘巧娥皱着眉,心下暗暗思忖比较着身边众男。

  不是旁人看不上她,便是她瞧不上别人。思来想去,始终也没想出个满意的。

  喝了口茶,歇了口气,便又要到花田里忙活。

  经她照料过的灵花仙草无一不开得丰硕动人。有内外门弟子过来取花,合欢宫弟子们个个爱俏,个个高髻梳着满头朱钗,五彩羽裙,垂璎飞帔。提着花篮相携着手说说笑笑走过花田时,几乎看直了刘巧娥的眼。

  她自然也是爱俏的。但她生得不好,刻意打扮反倒丑人多作怪。

  低头瞧瞧摇曳生姿的大朵仙花,刘巧娥心里痒痒的,忍不住取了一枝,悄悄往鬓边比了比,捏了个水诀照了照,暗暗点头。

  怕人瞧见,臭美了一会儿,便飞快取下了。即使如此,也已心满意足。

  之后便专心待在了花田里忙农活,一直忙到日头偏西,刘巧娥这才放了杂役们回去。

  哪知道不是冤家不聚头,回水云涧的路上竟又遇到了李倾城。

  这人色厉内荏,胆子小得好比绿豆,不知是不是忌惮了慕道瑛今早那一手。李倾城瞧见她有些忿忿,却又不敢轻举妄动,只大着声喊了她一句:“喂——”

  雷声大,雨点小。晦气。刘巧娥装没看见。

  李倾城:“我好心提醒你,合欢大典将近了,我这儿已经不下七八个人问了。我倒要看看你何时能找着你那云山伴!”

  刘巧娥:“谁问你了?”

  李倾城气得鼻子歪:“刘巧娥!”

  表面上装得满不在乎,实际上李倾城那句还真如一根刺扎进了刘巧娥的心底。

  上午刻意捺下的那点心思,又浮上水面来。

  云山伴?她往哪儿找云山伴呢?

  正思索间,水云涧大门已近在眼前。

  -

  修行讲究心定。

  若是心不定,打坐也枉然。

  若是心时时清宁如水,胎息自然常在,穿衣吃饭都是修行,也费不着恪守着日日入定调息的死规矩。

  跟刘巧娥的那一场早间的争执,令慕道瑛歇了静坐的心思。

  经过他不眠不休数日调息,如今筋脉中的内息已经平稳许多。

  撩起衣袍一看,腹部等处的要紧伤口伤势也痊愈泰半,这还得多亏了刘巧娥那些伤药。

  他在水云涧已待了数日的功夫,虽说修士辟谷之后,洗髓伐毛,遍体肌肤芳雅洁净,又有清洁咒打理日常起居。但慕道瑛生性爱洁,今日无事,便找来只木盆,又找到个搓衣板,搬了小杌子,自己坐在门前洗衣服。

  将道袍搓洗干净,抖落晾晒,一抬眸的功夫,却见那盆桃花飞雪,被搁在明堂窗下,于晴光下傲然怒放出碗口大花。

  不知为何,眼前此花,竟令慕道瑛联想到了刘巧娥。

  那个瘦小,桀骜的女人,长相当然与此花相去甚远,可慕道瑛却仿佛从这二者间看到相同之处。大抵都是一样具有旺盛的生命力,细细的花茎支撑起硕大的花瓣,一样的桀骜嚣狂。

  慕道瑛不禁回想起今早的争执。

  他这人在他人眼中什么都好,唯独有点学究脾气,不像个顺其自然的道士,倒像个先生。没事喜欢反思自己。

  刘巧娥走后,他想起今早有关“詈词秽言”的那一番争执,觉出自己的不对来。

  今早是他失言,这些污言秽语应当只是她武装自己的方式。

  未历她之艰辛,不该贸然开口,面折人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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