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引以为戒。
有心想跟刘巧娥赔个罪,口头上的道歉份量太轻,可赔礼……他如今孑然一身,实在窘迫。
照慕道瑛的心意,合欢宫功法不正,她修为又始终不得增进。不若教她一二正道法门。
正思量间,抬眸瞧见那盆桃花飞雪。
忽想起好友赵言歌曾说女儿爱俏,略一犹豫,起指一点,一道灵光绕枝三匝,剪下两枝花枝来。
修长如玉的指尖历历拂过花枝,慕道瑛垂下眼来,认认真真稍作修饰了一番。
他出生凡人界大夏朝的姑苏慕家,家族繁荣昌盛,到他这一辈,身边姐姐妹妹尤其多,个个娇惯爱重,
他离家后虽说鲜少跟异性接触,但幼时因生得粉雕玉琢,尤得姐姐们的喜爱。
自幼便跟姐姐们学得这些合香插花的本事聊以娱情的,在他手下,那花枝很快便成了花簪形状。
他灵气以木为主,生生不息,慕道瑛又放出一小缕淡青色的灵光,缘枝而上,贮其灵机,保起数日不凋。
花簪既成,只是——
看着眼前这支花簪,慕道瑛却头一次犯了难,不知如何送出。
正思量间,刘巧娥从门口走了进来。
进门的第一眼刘巧娥便瞧见了慕道瑛。
无他,主要是人长得太好。乌发束冠,肌白如雪,红唇映着桃花飞雪,鲜洁清俊得亮眼,明珠置于室内,照亮满屋,任谁想不注意都难。
他据案而坐,乌黑的发帘半遮着雪面,若有所思。瞧见刘巧娥,慕道瑛回过神来,站起身朝她颔首为礼,“刘道友。”
也不知是他养气功夫不到家,还是女人天性敏锐。
刘巧娥几乎一下子就警惕地皱紧了眉,“有事?”
慕道瑛不动声色,飞快地将花簪扫于袖中。
刘巧娥态度尖锐,慕道瑛一时也不知如何开口。
刘巧娥完全不惯他的,等了须臾见他不说,转身就要走。
这可不好。
一片落红飞过,竟有目眩神迷之感。
慕道瑛稳了稳心神,忙扶住花枝,终于开了口,声如碎玉声:“——刘道友。”
刘巧娥顿住脚步。
对上刘巧娥的视线,慕道瑛飞快地,言简意赅地道:“抱歉。”
刘巧娥:“?”
她瞪大了眼:“你有病?”
慕道瑛:“……”
“今早之事,是我不该。”他定了定心神,决心忽略刘巧娥这一句。
刘巧娥身子轻轻一僵,那僵硬不过一闪而过,她随即便噙着个冷笑,眼里闪动着看好戏的神采,“不该?你错哪儿了?”
刘巧娥心防太紧,慕道瑛心知想要叩开并非易事,或许像刘巧娥这样的人,唯有以诚相待才能得她青眼。
他性子本就坦荡,因此也不觉屈辱,坦诚地说:“在下不知道友昔日经历,只透过只言片语,便自以为师,对道友指手画脚,委实不该。”
——只是这样一说,教她正道功法一事,却不好开口了。
想到这里,慕道瑛飞快地将袖中花簪递到她面前。
“不知道友喜好,此物是我今早闲暇是所作的个小物件,不值一提,也算借花献佛,但望能博道友解颐。”
他觉得羞赧,飞快说完,面色竭力平静如水,实则道心大动,也不知她是否满意。
就是从前玉清观大考时他也没这么紧张过。
哪知晓刘巧娥狐疑地望着他手里的花簪,瞪眼问:“你把我花给折了?”
慕道瑛愣了。
两人大眼瞪小眼对视了须臾。
慕道瑛凛然,飞快地认错:“抱歉。”
刘巧娥抢过花簪拿到手里,皱眉:“你这人难道只会道歉?”
慕道瑛的回答同样很快,“不是。”
刘巧娥看他。
慕道瑛坦诚:“因为他们都不敢。”
不敢什么,自然是他执掌玉清刑名多年,莫说詈词秽语了,见到他,一众玉清弟子巴不得贴边走。
慕道瑛漆黑的眸子认真凝望着她:“你是第一个。”
刘巧娥突然感到好奇:“难道你真就没骂过娘?你难道就不生气?”
慕道瑛道:“自然也有动怒的时候,只是修行当以修身、修性为本,时时克己,正是修行。”
刘巧娥嗤笑:“堵不如疏,道长你日憋夜憋,这也憋,那也憋,我建议你多多少少顺其自然,随性而为,否则过犹不及,憋成个大鳖!”
慕道瑛淡淡道:“或许会有随性的一日罢。”
但至少不是现在。
慕道瑛这温和却坚决的态度,让刘巧娥哑然。
低头摆弄了两下花簪,她冷不丁地问:“你有道侣吗?”
慕道瑛露出个不解的表情。
“何出此言?”
刘巧娥心虚:“……我就问问。”
云山伴,云山伴——
她怎会想到慕道瑛?
越想,刘巧娥越觉得心惊。
“并无。”慕道瑛摇了摇头,“在下一心奉道,无意于男欢女爱。”
刘巧娥:“你说你不懂男欢女爱,我看你倒是很会哄姑娘开心。”
慕道瑛反问:“我哄到你了吗?”
第10章 你可知晓合欢大典?
刘巧娥心里又漏跳了一拍。
慕道瑛一双眼,不偏不倚,直望着她,等她回复,澄澈的眼里一派坦然。
刘巧娥心里简直跟打鼓一样疯狂地跳动起来,她低下头,狂乱的心跳让她感到焦躁。
抬起眼,慕道瑛竟还没收回视线,等她回答。
她不知为何,竟怒从心头起,从心底腾地蹿升出一股强烈的怨毒,恨他的自以为是,恨他的虚伪的正直,坦然。恨不得将他这一双眼珠子抠出来。
好不容易才稳住了情绪,模糊不清地说了句:“马马虎虎吧。”
慕道瑛也一直在观察着刘巧娥的神态,听她这一句,他松了口气:“能令道友解颐,是瑛之幸也。”
刘巧娥喜怒无常,他实怕一个行差踏错,不知又如何惹怒了她,那便与他今日所求相去甚远了。
好在在他主动示好之下,刘巧娥的神情终于软化了下来。
但二人志趣不同,也没什么话可说的。这句说完,两人相顾无言,当下便陷入了沉默。
最后还是刘巧娥主动打破了平静:“我先回房。”
慕道瑛:“好。”
刘巧娥收了花簪,但慕道瑛的心情却并未平静,刘巧娥走后,他也回到屋里,铺开纸,撩起袖口便开始研墨。
一圈又一圈,足将墨水磨得黑黑的浓浓的,慕道瑛这才落笔。
“今日与刘道友争执,面折人过,委实不该。”
将今日之过书于笔尖,检点自身,这是他日常习惯。
不遮掩不矫饰,不春秋笔法,原原本本书于纸上,日日比对矫正,时时警醒。
一句罢,慕道瑛凝望纸上那一行清峻小字,却又陷入沉默。
他今日道歉,仅仅只是因为于此吗?
哪怕不想承认,慕道瑛也不得不承认,今日他初初听得刘巧娥说那些詈词秽语,心中的确生出了嫌恶的心思。
或许是嫌恶她的鄙陋,她的浅薄。
刘巧娥却一无所知,仍受了他的花簪,令他心里着实不是滋味。
刘道友言辞虽不够文雅,待他却也算诚挚。
这实非君子所为,慕道瑛心中微凛,运力于笔尖,暗暗警醒自己,当引以为戒,不可再犯。
话虽这么说,但人与人之间的相处又岂是那么容易的。
人的生活习惯,脾性,志趣,处事方式,都会影响对彼此的看法,态度。
慕道瑛心绪起伏难定,一直到半夜,这才搁了笔,去静坐调息。就这样日日打坐,弗敢懈怠。
水云涧虽风景优美,但洞府不大,慕道瑛住东屋,刘巧娥住西屋。
一大早,听到刘巧娥出门的动静,慕道瑛睁开了眼。
他知晓刘巧娥也一夜没睡。
若说刘巧娥身上还有什么值得他欣赏赞叹的,便是她对于修行的勤奋。
他是身处敌营,不敢有所懈怠,只盼着早日调理好身子,伺机逃出生天。
可刘巧娥,自从两人同居以来,慕道瑛就未曾见过她睡觉,她用打坐代替了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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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巧娥这一晚上迟迟没能进入入定的状态。
那花簪原本被她搁在桌上,但她老忍不住睁开眼去瞧,瞧着瞧着,心里便忍不住泛起一阵甜蜜。
没出息的东西。刘巧娥心里暗骂。
她倒是颇有自知之明,知晓慕道瑛决计瞧不上她,不过是他笼络人心的手段,偏哄得她心知肚明,又坐立不安,小鹿乱撞。
刘巧娥起身,又将花簪扫入了匣子里,隔了一会儿,又觉不稳妥,塞进了柜子最角落里才安心。
刘巧娥本不愿多想,可那个“让慕道瑛作自己云山伴”的念头却愈演愈烈,她控制不住地在脑中幻想、勾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