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道瑛当她或许是随便拿的字帖,自己也不可知,不便再追问。
“是《曹全碑》。”刘巧娥飞快吐出一口气。
慕道瑛又怔了一下,这才点点头,颇有些感同身受之意:“我幼时初练字练的也是《曹全碑》。”
“幼时,父亲还曾带我拓印过汉碑。”
刘巧娥不太想继续字帖这个话题了。
她扯了扯薄薄的唇角,迎上他的目光:“慕先生,我写完了可有奖励?”
慕道瑛沉默了一下,淡淡反问道:“私塾教书,恩威并施,老母既要奖励,可曾想过若态度不端,可有惩罚?”
刘巧娥拧眉:“你要罚我,你想怎么惩罚?”
慕道瑛叹了口气,放下字帖,“瑛不过戏言。老母不必当真。”
可刘巧娥将眉一皱,竟真的当了真。
既然要学,自然是认认真真学了。
“你等着。”她推门而出,隔了一会儿,不知道从哪里折了一根柳条。
将柳条放到了他的掌心,慕道瑛怔了怔,不禁哑然。
他抬眼,“小子真的只是戏言,老母折煞小子了。”
“打吧。”刘巧娥道。
慕道瑛顿了一会儿,“老母当真?”
刘巧娥横眉:“让你打就打哪儿来那么多废话?刚刚不是嫌我走神吗?”
慕道瑛轻轻叹了口气,放下柳条,转身去墙角的小箩筐里拿了几个果子。
他生得漂亮,每次出门常常有人赠送香果。他推拒了几次,可架不住人家专门往他袖子里塞。
“吃罢。”慕道瑛将果子放在刘巧娥的掌心,哄孩子一般轻声道,“念书枯燥,走会神也是人之常情。不该罚。老母书背得快,字写得好,理当是要奖的。”
第33章 他的唇薄软,压了下来
圆滚滚的果子, 被太阳晒得热烘烘的。
刘巧娥怔怔地攥在掌心。
时间仿佛退回了幼时那个夏日。
她踮着脚躲在私塾门口,偷听夫子在里面念书。
从小她心气儿就大,好强, 总听村里人说什么念书识字做大官。
她说, 她也要念书做大官, 她不想待在这个小山村!
其他人都哄笑, 说男子才能念书做官呢, 进考场是要搜身的。
他们吓唬她,到时候摸出你是个女子,把你拉出去砍头!
她唬白了一张脸。
可念书就能出人头地的这个想法, 却一直深深埋在了她的心底。
小时候,娘亲带着她去镇里,她看到镇里富户娘子, 穿金戴银,前呼后拥。
她穿一双破了洞的草鞋,脚指甲里都是灰泥巴。
富户娘子的轿子摇啊摇,女人腻白肥硕的身躯也摇啊摇,她看得入了神, 忘了回避,被人一鞭子抽在了背上,火辣辣的,真疼。
她恨得咬紧了嘴巴,心里暗暗发誓, 自己早晚有一天也要成为人上人,让这些倚富欺贫的狗奴才们给自己□□!
她每天都去村塾偷听, 夫子是个好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也不驱赶他。
可架不住其他塾童的父母不乐意了,他们交了束脩的,凭什么叫她白听?
那些父母找到她爹娘,拐着弯儿地“委婉”说她年纪渐长了,春心萌动也是正常的,但天天跑去村塾偷看那些男孩子实在不像话,村里好多人嚼舌根呢。
她爹娘臊红了一张脸,回过头,气得火冒三丈,将她拽回家狠狠揍了一顿。
用的便是路边池塘畔的柳树枝。
她被迫从此放弃了念书。
直到后来,宁静祥和的小村子里来了几个谪仙人。
为首的那个,生得秀淡出尘,她从来没见过那么好看的少年。
鼻尖挺翘,唇瓣薄红,漆黑的眼瞳如最清亮的泉水,他仿佛是冰雪雕成的。
少年佩着一把最好看的剑,剑出的时候,春风化绿,桃林染红。
他们说着她听不懂的,文质彬彬的话,有着比村头秀才还要优雅百倍的举止。
她羡慕他们,打心眼里也像变成他们,像成为他们那样文雅的模样,想像戏台上演的那端庄雍容的小姐一样,大大方方站那少年面前。
那一天,她又升腾起了强烈的,念书的欲-望。
可惜还没来得及实现,一切便被烧成了灰烬。
她家中有两个哥哥一个姐姐,还有个弟弟。
她爹娘其实待她并不算差,虽然远比不过家中兄弟,可也算是真心爱护。
可惜,他们都死了,爹娘,姐姐,兄弟,他们都死了。
刘巧娥沉默地攥紧了手中的果子。
现在她已经没想过要念书了。
她刚掌权的那会儿,有人嘲笑过她,大字不识,不通文墨。
那又如何?她不需要念书了,她毫不犹豫地杀了那人。
果子暖烘烘的,像一颗跳动的心脏。
刘巧娥看着近在咫尺的慕道瑛,他的脸仿佛和记忆中的少年重合。
少年长大了,眉梁更加挺拔,气度更加柔润,一点冰心,白玉微冷。
那个记忆中高不可攀,仿佛只是她少年时一场梦境的少年,如今近在咫尺,任她采撷。
“先生,”刘巧娥有些恍惚地说,“亲我一下吧。”
慕道瑛惊住。
刘巧娥咬唇:“先生不是要奖励我吗?”
慕道瑛顿了一下,纠正说,“如今我教你念书,便是你之夫子,学生夫子之间无有这样的道理。”
刘巧娥从恍惚中回过神来,见他拒绝,心里生气,横眉冷喝道:“慕道瑛,我命令你亲我。”
可慕道瑛的态度却十分坚决。
尊师重道,夫子教学生的时候又怎可作此亵昵之态?
慕道瑛的态度一下子冷淡了下来:“老母若再如此戏弄,那教老母念书一事便到此为止罢。”
刘巧娥怒道:“慕道瑛你!”
可慕道瑛当真抿了唇,收拾起了桌上的书本字帖,不再理她。
刘巧娥心里有点后悔,又不肯低头。
两人僵持了片刻,刘巧娥冷冷地站起身,拂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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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不到慕道瑛竟如此死板。这个满口仁义道德的卫夫子!
出了屋,刘巧娥面子上有点挂不住,走起路来,急匆匆的,脚下都生风,裙角袍袖鼓起,或像个气急败坏,东倒西歪的大扑棱蛾子。
他们又不是真师生,他甚至还是她男宠呢!又何必真恪守什么师生之礼?让她尊他为师?下辈子吧!
刘巧娥跟慕道瑛这厢不欢而散,正气闷,哪料到合欢宗弟子那边又出了岔子。
四家弟子齐聚宿雾城,并不是同进同出的。
常常是采取轮班的方式,一批弟子外出探查返魂灯踪迹的时候,另一批弟子则留守客栈,以备万一。
今日客栈里便留了不少合欢宗跟玉清观的弟子。
合欢宗弟子处事邪气,那天被刘巧娥骂回了屋里,不敢忤逆自家掌教的命令,但一个个心里却很不服气。
想着,一定要给玉清观弟子一点颜色瞧瞧。
于是,刘巧娥这一回头的功夫,合欢宗弟子们便又闹出了幺蛾子。
两派人到底是谁先动得手,已不可查。总而言之,等刘巧娥赶到的时候,双方已经打成了一团。
她勃然大怒,第一反应自然是护短自家子弟。
这也是缘何合欢宗弟子虽然怕她,又敢闹事之故。只要在老母的忍耐范围之内,老母总体上还算好说话的。
不过若超过了老母底线,那只能自选到底是死成两截还是断成八截了。
刘巧娥赶到的刹那,面色阴沉,白衣翻飞,乌发高张。
血罗刹抵上那打得最凶的那个玉清弟子脖颈。
“我认得你。”刘巧娥嗓音幽冷如鬼。
那玉清弟子吓得哆嗦了一下,又梗着脖子抬起头来,“是你们合欢宗欺人太甚!要杀要剐随你!”
刘巧娥认出这正是昨天那嘲笑合欢宗的那个。
她面无表情,拎着个鸡仔似的,血罗刹深入一寸,“你不要命,我成全你。”
那弟子不过少年意气,逞一时口舌之快,认定了刘巧娥是绝不敢跟仙盟翻脸杀了自己。
没想到她当真敢杀人呐!!
血罗刹深入肌理,那来自洞冥境大能的威压,哪怕只泄露出短短一线,也令那弟子浑身发抖,瞳孔放大,“你、你怎敢当着仙盟……”
“别说当着仙盟杀你一个,便是杀了宋妙菱,赖永乐——。”刘巧娥柔声说,“你猜猜他云山宋氏,游剑阁可敢说一个字?”
那弟子吓得大叫一声,“救命!!”
其他玉清弟子急得冒火,又被刘巧娥的威压扫于三丈之外,不得寸进。
人命关天,只得哇啦哇啦道歉求饶。
“老母饶命!”“是我们错了!他年少气盛,懂个什么!”
“老母大人有大量!”
那弟子头晕目眩,浑身发软。
难道吾命休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