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是我不好,我、我不该同你置气!”
哪怕已下定决心与她泾渭分明,桥归桥,路归路。可被她抱紧指尖。
慕道瑛曲指一动,一股失重之眩晕感仍直击心扉。
他喉口动了动,没吭声。
方才他微愠之下的一转身,显然是个错误。目光一落在她脸上,他便再也移不开了。
她生性好强,从未如此低声下气求过别人,才一张口,脸色就红了,热度蔓延直脖颈,她期期艾艾,羞恼至极,连杏眼也不由泛起滟滟清亮水光,说不出的可怜可爱。
他看她一会儿,又闭上眼。
她顺势抱他胳膊,“你……你疼不疼。”
慕道瑛心惊肉跳:生平从不撒娇的人,软着声卖起娇来简直是摄人心魄的鬼神。想来圣君复生,倾天地之力的武学威力,也不及她半分吧?
“你也知道,二哥跟我……”刘巧娥才起了个话头,提到“二哥”便感觉到怀里慕道瑛要抽手而去,慌忙又抱紧了,贴在胸口。
“你且听我说。我这人脾气不好。你若去了小茅岭,也该知晓,我家人一早是都死了的。”
慕道瑛欲离去的手停了下来。
“机缘巧合之下,才认识了二老爷跟玉柔,这么多年下来,几乎是视作亲哥哥,亲姐姐,亲家人了。”
“你伤他如此,我一时之间气昏了头……”
“你……你之后又对我如此冷淡,你知道我的个性的,你强我便更强……”
花言巧语。慕道瑛听了,心中不禁轻轻批判,却仍是,鬼使神差静静听了下去。
“若非如此,我为何夜夜来找你。”刘巧娥脸上发热,嗓音也变低了,“宫里那么多男君,我若真是欲求不满,何必勉强你。你那么不情不愿的,都是老娘我……”
“我……”她憋半天,讪讪说,“我在动。”
天可怜见,她连直抒胸臆,与人掬诚相示地聊个天,说个话都做不到,更遑论软着语气撒娇?
她语气含含糊糊,吞吞吐吐,却仿佛被口水吞过几遍,显得更加暧昧。
也不知是不是被她低低的气音所感染。
他心一跳,耳根也不由蔓起一点薄粉,倒觉出自己的过分了。
“你打听打听,这群芳殿我是不是甚少去?我……”
刘巧娥语气突然冷淡了下来,“我当年已经脱够衣服了……”
他闻此言,思及她过去,心里又多不忍,险些便要转过身去。
之前打定心思,坚硬如铁的一颗心,却又渐渐破冰了。
“总而言之。”刘巧娥不太习惯伤春悲秋,述说自己的可怜,顿了顿,便敷衍揭过,“我是对你有情,才有欲。”
“那日,替涂钦撑腰,不过是见不惯你对我这样冷淡,想试试你的反应而已。”
为了试他的反应,才替涂钦撑腰。太荒唐了。饶是慕道瑛已被她哄了个七八分,也忍不住心中批判她的虚伪。
可即便心里明了她的虚伪,被她这一顿说唱念打下来,他还是忍不住心软了。
慕道瑛虽仍未转身,却反手轻轻摸她乌发,她将头搭在他肩头。
他嗓音轻轻的,仿佛喉咙里逼出的气音,“你到底想要什么?还有什么,是我能给你的?”
话音刚落,他清楚地感觉到她身形一僵。
果不出他所料。慕道瑛心里轻轻叹了口气,有她这一顿开场铺垫,却并未太过失望生气。
她挣扎了一会儿,才咬牙低声开口:“程洵他……情况不太妙。”
“他虽醒了过来,但替我挡下的那一击,还是炸碎了他的筋骨。我这些时日,替他找了许多医师,都没办法。”
“说他伤得太严重。下半辈子只能在床榻间度过了,我视他如兄,怎忍心见下辈子瘫痪度日?”
难怪这些时日,她总白日里出,夜半风尘仆仆而归,一来便不言不语,使劲儿折腾他,多有泄愤泄欲之意。
他顿了顿,摸她茸茸发顶,心沉了下来。
大脑里仿佛风吹过一个模模糊糊的念头,他隐约间有所预料。
她,到底想要什么?
表面仍不动声色,柔声问:“可有办法?”
刘巧娥没有立即回答,而是顿了好一会儿,久到他指尖都被夜露浸染,身上微冷。
她这才直起身子,嗓音少了几分方才故作的娇软,多了几分轻描淡写的冷清。
“我想借你的剑骨。”
第52章 可还曾对其他人撒过娇?
春夜静谧。
足能令她的嗓音如碎冰般, 字字砸在地上,清晰可闻,犹带余响。
“我想借你的剑骨。”
慕道瑛抚摸她的手顿住了。
“是借?”他有些佩服自己的语气在此时还能保持静冷镇定, “还是‘拿’?”
她毫不迟疑:“当然是借!医师说剑骨是可再生之骨, 灵气丰蕴, 倘若宿主受伤骨裂, 断折, 还能自我修复。借你一段剑骨,置入他体内,等他骨骼修复, 再还给你,又如何?”
一枝晚樱正巧擦着他二人发顶而过,夜风吹来, 花瓣不堪重负,倾落蕊中一滴夜露。
顺着鬓发,一点点没入颊侧,脖颈,领间。
慕道瑛轻轻打了个冷颤, 心也一重一重地冷了下去。
他知道,刘巧娥的话的确未曾说错,所谓剑骨,实际上是一段附生之骨,他当年受了如此重的伤, 也正是因剑骨再生之效,才能有重新痊愈的机会。
只是感情上的意义却难免令他心灰意冷。
他本以为, 到了这个地步,他心已经不会再冷, 再痛。原来,竟还能跌入更深,更冷的暗渊地狱吗?
慕道瑛微微阖眸,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嗓音回响在寂清的夜里。
“老母,除了瑛,可还曾对其他人撒过娇?”他嗓音竟然柔和,更胜于从前百倍。
他的神魂仿佛在这一刻也跟□□抽离了。
不借?
其实他并没有选择的余地。
她若是来强的,他其实毫无反抗的余地。
可笑她竟然还肯费心思,多番铺垫,卖娇诱哄。
刘巧娥皱眉,“你什么意思”
慕道瑛平静道:“瑛只是问问。”
刘巧娥警惕:“你指的是什么人?”
慕道瑛柔柔淡淡:“程洵,涂钦,何川,陈大总管,不拘是谁。”
“未曾。”刘巧娥断然,毫不迟疑。
“所以……”慕道瑛轻轻叹了口气,语意不明,像轻怜,又像讥讽,“当真是委屈你了。”
刘巧娥遽然色变:“慕道瑛!你这是在讽刺我?”
还没等她心虚气短,虚火发作。
青年清冷冷的嗓音便响起:“我借。”
刘巧娥骤然惊疑不定:“你?”
“我借。”慕道瑛静静说,嗓音几分心如死灰的漠然。
“二老爷毕竟是因我才受伤,罪魁祸首是我,我脱不了干系。”
“况且,”他反问,“这正是你想要的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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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剑骨的事,便这样确立了下来。
他如此大方同意,刘巧娥反倒又迟疑了。
她怔怔地望着他清瘦孤弱的背影,一时间竟又生出心疼,不忍来。
她如今跟慕道瑛这样子又算什么呢?
也罢,她也并非铁石心肠之辈。
此前她固然恨他,恨不能吃他的肉,喝他的血,她恨他当年做的那些事,恨他欺她骗她,恨他重伤了二老爷,恨他什么都不知道,不染尘埃,却还自以为是,频频妄想能拯救她。
却又爱他,念他,痴望他。
她的结局早已写定了,任何人也不能动摇她的意志。
欺负了他这么久,两人折腾了这么些时日,她也累了。
他曾经夺走她所爱,如今又愿还她一爱。
也罢,这件事之后便两讫吧,爱也好,恨也好,就这样桥归桥,路归路,两讫吧。
她再也不会执着他了。
她心里头愧疚,忍不住去拉他的手,这一次倒是多出自真心。
“慕道瑛,我……”
却被慕道瑛不着痕迹,轻轻拂手避开。
刘巧娥拉了个空,有些尴尬地僵在原地,讪讪说:“你……好好休息,明日我会叫人来照顾你。借骨不易,前期仍需多加准备一番,倒也不急。”
“瑛省得。”
第二日,刘巧娥果然派人前来。
也不知是不是愧疚,不敢面对他,她本人并未现身。
倒是派了她最看重,最信任,几乎视若半身的陈玉柔,代表她的意志,前来慰问。
慕道瑛又被从冷落偏殿,被挪入了浮花殿的侧殿。
一时间,群芳宫中又风向大变,人人惊疑自危。
但慕道瑛一早便不在乎,如今更不会在乎他人之见风使舵,趋炎附势。
“慕道长,这都是老母的心意。”
随着天材地宝,灵丹妙药,被流水般地送入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