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会这么问?”他眯起眼睛,声音很空,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一般。
纪沅见他脸色变了,就意识到自己是问了个蠢问题。
答案显而易见,有什么可问的。
纪沅赶忙道:“好了,你别不高兴,当我没问过。我不会主动招惹她的,你放心好了。”说着,从他的膝盖上下来,又跑去那一堆硝石的面前,悻悻地砸石头。
卫玹看着纪沅的背影,眉心跳得厉害,他突然意识到,他也许不仅仅是话说重了这么简单。
“纪沅。”
卫玹叫她的名字,捏着眉心突然觉得他们应该好好地谈一谈。
正此时,帐帘却被人掀开了,是李德全,李德全慌慌张张地进来,就瞧见这夫妻俩人刚好全在营帐里。
“正好,你们都在。”
李德全先是看一眼纪沅:“沅娘,孙家豆腐坊那个孙常兴是你三婶的弟弟吧,他出事了,前夜从大牢里出来后,昨日卖了一天豆腐,今早一直没出工。刚刚有邻居去他的豆腐坊买豆腐,进去一看,瞧见他死在了后院里,后院里是五个血手印。”
纪沅骤然起身,她跟孙花翠这个三婶接触的虽然不多,但能感觉到,三婶还是很看重她这个唯一的亲人的。
前几日,孙花翠托她帮忙去狱里看望孙常兴的时候的担忧是如何都藏不住的,纪沅一时也顾不上许多,忙问:“那我三婶?”
“你三婶如今已经哭倒在了顺天府。”
李德全道:“这还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你三叔如今在顺天府闹事,撒泼打滚。”
纪武是纪老夫人的小儿子,因为年纪最小,所以在家里最受宠爱,从纪沅记事起,她这个三叔想要的东西就总要得到。可平时在府上也就罢了,家中亲人能让也都多让着他一些,但是在顺天府里,也太不像话了。
“正因为这样,顺天府尹才找到我,让我来找你。毕竟……”李德全觑一眼卫玹,官场之上,也就那么一点事儿。
纪武在那里打滚,顺天府尹此刻很恼火,恨不得把他拉下去砍头,可偏偏纪家的女婿是卫玹。
这事儿就棘手了。
纪沅想到自家三叔那三头牛拉不回来的样子就很头疼,一个尾椎骨刚摔断了没多久的人,既然还能这样折腾:“我去一趟顺天府,把我三叔拉回来。”
“也行。”李德全说。
卫玹也跟在她身后:“我让人备马。”
纪沅:“不用,我自己能行。你去忙你的,我不耽误你。”
卫玹的脚步顿时顿住:“耽误?”
纪沅其实是怕自己遇上这种事情,便让他去帮忙,帮着帮着帮顺手了又是一堆的麻烦。
一来,久而久之,卫玹会厌恶。
二来,她总不能事事都找他。万一有朝一日,她不要他了,他们分开了,她也总得自己处理纪家的事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章 戒断(7) 痛哭
“我三叔那个人,脾气上来谁都拉不回来。他不是朝廷的人,不懂官场上的弯弯绕绕,无论你做了多大的官,在他那里都不好使。顺天府尹跟你们刑部打交道打得太多,将来低头不见抬头见,你若是跟我去了,我三叔一个不留神冲撞了你,让你在那些下官面前失了面子,将来你再处理刑部的事,难免有人在背后多加议论。”
纪沅找了个说的过去的理由,随便搪塞道。
“可你三叔冲撞顺天府尹,我不去,你确定他能放人?”卫玹凝着她。
顺天府的府尹此刻没有把纪武扔进大牢里,说到底就是看在卫玹的面子上,既然是看在卫玹的面子上,还是要当事人前去才能让府尹觉得这马屁拍在了该拍的地方。
这个道理,纪沅还是明白的。她拗不过他,也知道这时候她出面确实更好,形势比人强,她想了想只好道:“那麻烦你了。”
卫玹并不希望她跟他这么客气,于是道:“你我是夫妻,你我一体,不必说这些。”
他说完,伸出手去牵她。
纪沅这一回没有躲,只是任凭他牵着自己走了几步,直到出了营帐门的时候,才想起来什么,试图甩开他。
她在军器营里一直都没跟别人说过自己成婚的事,除了李德全跟崔九郎知道以外,别人都不知道。营帐外头有人,她也不想让别人看见。
从前卫玹在这件事情上一直很尊重她,就是来军器营办事,也不曾拆穿过她。但今日联想到她不久前的那句“不知道”。一时之间觉得很荒唐。
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和离?
那这十年为什么又不停地来招惹他?
卫玹从小就是一个对待感情十分淡漠的人,他很少表达自己的情绪,也极少表达自己的情感。很小的时候,受了再严重的伤或是再难过也都强撑着绝不会在外人面前表露出来。
所以他父亲母亲还在世的时候,就不止一次的发愁,觉得将来谁要是跟他在一起,跟他成婚,这日子过着过着不要他了怎么办?
好在后来来了个纪沅,自小像个跟屁虫似的,跟在卫玹的身后一个劲儿地叫“哥哥”,年少的时候叫哥哥,长大后变成了夫君。
这一晃便是这么多年。
卫玹始终没有松开她,一直牵着她走出了营帐。外头刚刚还在营里跟纪沅天南海北的闲聊的士兵看见被牵出来的纪沅,差点没惊掉下巴,
“沅娘……”对方结结巴巴,以为卫玹这是因为上一回的救命之恩,要把纪沅拉回府上去做妾了。
卫玹从对方闪烁的眼神里读出了对方的意思,不置可否地对纪沅说:“你自己解释,还是我来解释。”
纪沅迎上同僚的目光,流露出迫不得已的神色,但并没有跟人介绍说他们是夫妻,只是换了个说辞:
“因为上一回我救了卫大人,所以卫大人认了我做义妹。”
卫玹忍不住笑了,讥诮道:“你如今编瞎话的本事真是说来就来啊,纪沅。”
“重说。”
他言辞不善。
纪沅有一种小时候被夫子逼着背书的感觉,她不喜欢,也不知道他抽的哪门子疯。这让她有一种很浓的挫败感,更加觉得自己现在怎么做都不对。
怎么做,他都不高兴。
崔九郎拎着一桶铁水,适时地走来。也是巧,最近只要撞见纪沅,她总是如此的窘迫。
“卫大人,人家不想说,你逼她做什么?”
“再说了,你看不出,她很痛苦么?”
崔九郎把铁水放下,一条抹布就那样随意地搭在肩上。纪沅虽然没有把痛苦的神色完全写在脸上,但确实内心早已经天人交战。崔九郎扫一眼纪沅被强行牵着的手,示意她把手抽出来。
纪沅看到崔九郎就像是看到了一根救命稻草一般。一下子觉得能给自己指一条明路的人来了。
纪沅先前试过,但是抽不出来,所以只能对他无奈地一笑。两人没说话,但眼神已经交流了个透彻。
在崔九之前,卫玹确实还没有见纪沅跟谁这么亲密过。即使是杨文选,也没有过这样的待遇。
“我跟我夫人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卫玹嘲讽地看着崔九,嗓音很冷。
卫玹虽然是个文臣,但并非弱不禁风,少年时候跟纪沅一起待在临川城的时候,有一年也跟别人动过手。纪沅记得那一回是上巳节,她跟兄姐一起在水边祓禊,后来兄姐有事先回去了,她在水边摘兰草,不知道从哪里来了几个比她年纪稍大两岁的少年,逗弄她,拿蛇吓她,吓得她掉进了水里。虽然那水不深,但她回去的时候依旧很狼狈,刚好撞见刚从卫梁叔父的营帐里出来的卫玹,卫玹当时把她从上到下冷冷淡淡地打量了一遍,没过多久他就出去了,再然后也不知道去哪里找到了那几个人,把他们打了一顿,摁到她的面前给她认错。虽然也挂了彩,但以一敌多,也没什么不光彩的。
所以,此刻纪沅还是很不想他跟崔九郎发生争执的。一来,她并不希望替她说话的崔九郎受伤。
二来,她也不希望卫玹受伤。
所以在矛盾发生前,她还是先开口:“我没事,你去忙你的,等晚些我们还在同庆酒楼见。”
卫玹听到纪沅还要再跟这个姓崔的见面,就更觉得荒唐。他突然意识到,这些日子,也许就是这个崔九带坏了纪沅。
他心里这样想着,演技却说来就来,突然蹙着眉头抚着额头。他前几年跟纪沅从临川城回京的时候是冬天,当时天冷得厉害,一路上又都是流民,他们的锦囊被抢后买不起御寒的棉衣,所以他当时把身上厚实的衣服都给了她,以至于后来染了风寒。落下了病根。
以往每每他只要头风发作,纪沅都会很着急。这一次也不例外,看到他额头又浮现出了冷汗,纪沅的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
“你怎么样?”
“头疼?”
她轻声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