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玹嗤笑:“我的东西,清早还是我的,一转眼的功夫倒成你的了?”
他不给,卫玹的眉眼间覆上一层冷意,再次重申一遍:“给我。”
“没可能。”
话音落下,文三思就感觉卫玹已经逼近他,寒意层层漫开,他竟是直接上手抢。
文三思自然不会放手,尤其卫玹周身气势凛然,他就这样退了,倒显得有些窝囊了。
是以,他并不松手。
两人在楼梯上死死地僵持住了。
纪沅不客气地对卫玹说:“你松开。”
卫玹有些受伤地看着纪沅,清清冷冷地反问纪沅:“凭什么?”
他问她凭什么,纪沅也很想问他凭什么,凭什么想要就要,想不要就不要。
可这问题似乎也不需要问,不过就是仗着她是真的喜欢他。仗着她需要他,离不开他。仗着她从前太过爱他。
于是,她默了片刻,突然开口:“就凭我不要你了。”
因为不要他了,所以不必再像以前一样包容他,纵容他,让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她这句话说的没头没尾,在场的人都没有听懂,只有她跟卫玹听懂了。
卫玹捏住漆盒的手顿了一瞬。
文三思趁势要把那漆盒取走,不想跟他纠缠,然而用力地方向不对,卫玹又怎么可能让他轻易抢走,顺势冷冷用力往自己的方向一拉,文三思没想到他一个文臣力气还不小,没能站稳,一下子从楼梯上滚了下来。
这楼梯阶数还不少,文三思滚落下来的时候,纪沅本能地要去扶他,奈何楼梯太陡,只是眨眼的功夫,文三思已经连滚无数阶,最后额头碰到楼梯前的那红木桩子,瞬间头破血流。
“出……出人命了!”
“天哪,快去,快去叫大夫!”
一时之间,场面变得十分忙碌。上一回在山上的时候,崔九郎崴了脚,纪沅当时误以为是卫玹推了他,但今日,纪沅其实看得还算清楚,他确实并没有对文三思动手,只是这两人站得位置原本就危险,又争抢东西,才导致这样的场面发生。
她顾不得跟卫玹说什么,只是去照看文三思,文三思的头破了,疼得直吸气,想来这几十级台阶让他眼冒金星,头脑发懵,咬着牙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在场的有不少朝廷的官员,但都是些品阶并不算高的小官,对于这种仗势欺人的行为很是不齿,他们也并没有看清,尤其是站的远,总觉得文三思是被一脚踹倒的,因此也窃窃私语起来。
有文三思的同僚过来,跟纪沅一起搀扶他。
“文兄,文兄,你怎么样?”
“你还好么?”
“还能说话么?”
……
凌乱的场面宛若杂草在纪沅的脑子里蔓延开来,纪沅处理完所有的事情,回到纪府的时候,天已经全都黑了。
正所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纪沅回去的时候,一大家子正坐在花厅里等她用饭,从钱若华到孙花翠再到她的三叔二叔,无不向她投来齐刷刷的目光。
就连被抱在怀里的鹊姐儿和玉姐儿也齐齐地看向她。
纪沅:“……”
“先洗个手,吃些东西,饿了一天了。”她二叔纪定远率先开口,示意端着铜盆的银月先给她净手。
纪沅觉得累极了,从身体,到脑子,哪哪都累。
她刚从小章台回来,请了大夫看了文三思的头,说如今看来是些外伤,只是毕竟撞到的是脑袋,也还要多多留心。再加上,他摔下来的地方太高,几十级台阶,胳膊大腿和腰肢处都有不同程度的淤青,反正伤筋动骨一百天,近来总是要好好歇息的。
“这事儿我们都听说了,跟你也没有什么关系,你也不要太愧疚。”钱若华叹口气,”时运不济,咱们歇一歇再跟人相亲也成,反正不急于一时。”
“是啊是啊,你也跟着忙了这么久,不要太心焦。”孙花翠也跟着安慰她。
说来说去,都是一些干巴巴的话。
钱若华最后又扯到神仙身上去:“人总有背运的时候,白云观的道士已经来看过了,我也让他给你算了,说过了这阵子就好了。不过也还是有要当心的地方。”那道爷来了后,拿着纪沅的生辰八字算了又算,算完后给了很长的一段批语和这些日子要注意的地方,钱若华记性不好,并不能全部记住,只好又从袖口里把那张纸条拿出来。
“近十日忌水,忌火,忌出门。若执意要出门,也要当心脚下的石头,不然会摔跤。还有不能同陌生人搭话,说你这些日子也有犯强盗的风险。对了,吃饭也要细嚼慢咽,被噎住也是有可能的。”
钱若华一边说,一边跟纪沅碎碎念地解释。
纪老夫人也信这些,但不像钱若华这样邪乎,而且那道士写的话都不太好,纪老夫人一点都不想听:
“好了,什么出门会摔跤,遇见陌生人可能是花子,都是些晦气话,不说了,吃饭。我们沅娘想去哪里去哪里。”
钱若华自知嘴太快了,没有避谶:“是二婶说错了,二婶说的不对,但有一条,你得听我的,今儿卫家那个踹了一个六品官的事情已经在街头巷尾传遍了,树大招风,明日太后一党少不得要弹劾他。虽说陛下念及亲情,念及他从龙有功,绝不会罚他,只会打了个囫囵将此事打哈哈打过去,但太后一党绝不会这样善了。沅娘,你可不能糊涂。”
纪老夫人正色道:“你二婶说的这话甚是有理,你不能因为担心他去找他。你娘今早传信来,确定要回来了,你要是去找他,看你娘不打断你的腿。”
其余几人也在一旁附和。
纪沅净了手,坐下来:“我不会去找他的,但他真没有踹文大人。”
这件事情从回来的路上,纪沅就一直在捋,说到底,她觉得是她自己的问题。卫玹确实没有推文三思,但她自己也确实考虑的不周全。
文三思以为那漆盒是送给他的,她也没有否认,也没有多想,就真的送给他了,当时也应该再解释一下的,多说几句,将前因后果说清楚,文三思兴许就不要了,这件事也就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纪武听纪沅的口风,认为她还在为卫玹说话,搁下筷子,忍不住道:“不是三叔说你,你怎么这时候还为那个姓卫的说话,他必定是踹了人了,不然街头巷尾怎么都传遍了?你不能这时候还护着他,多少有些不可理喻了。”
平心而论,纪沅真不觉得自己护着卫玹。
她现在对于卫玹的感情也很复杂,一方面,她不会回头了。另一方面,有误会必定是要解释清楚的。
她离得近,是真看见了卫玹没有踹他。
“怎么可能没踹?”
“隔壁的老沈头都说了,说他连踹了三脚,踹的人当场吐血,差点身亡。”
纪沅:“……”
谣言就是这样的,以讹传讹,往往能够传得满天飞。
“那三叔,你还记得有一年你跟二叔打架么?那一年,我才十六岁,你们两个因为外祖父遗留下来的砚台到底要给谁的问题吵了起来,你追着二叔打,二叔躲了出去,但你不依不饶,追到街道上。”
纪沅很平静地旧事重提,让纪武有些尴尬:“是有这回事儿,可我不是没对你二叔动手么?自家兄弟,怎么可能真打他?”
当事人纪定远也轻咳一声,没想到往事就这么水灵灵的被侄女翻了出来。
纪沅说:“可第二天我去学堂,学堂里的人都问我,你三叔二叔是不是打起来了,还说您拿着刀子追出来,追着二叔。”
纪武顿时睁大眼睛,拍案而起,怒道:“哪个碎嘴子乱传话?”
纪沅摇摇头:“我说此事也不是为了挑拨您跟二叔的关系,咱们一家吵吵闹闹,但大体上日子还是安宁的,我只是想说,坊间流传的话也未必就是真的。”
纪沅一直相信眼见为实,耳听为虚。
所有的真相,都要自己亲眼见证才算最好。
她短短两句话把纪武堵住了,纪武顿时没了声响。
纪老夫人也不帮着纪武说话,只是道:“快吃点菜,吃完了去休息一会儿,别因为这种事饿瘦了,不然你母亲回来,定要心疼你。”
纪沅“嗯”一声,埋头吃饭。
*
文三思摔伤后,一连好几日,都是纪沅给他送的餐食。纪家的小厨房口味清淡,刚好适合这种养伤人士,纪沅心中有愧疚,所以日日都去。偶尔也会跟文三思探讨探讨暗器盒的做法。
那一日,文三思跟卫玹发生争执后,场面太过混乱,纪沅其实也没有太在意卫玹去了哪里,只知道,不一会儿,她的老熟人崔远道就来了,说是卫玹去请了他。
文三思躺着养伤期间,张春也没少过来探望他。虽然卫玹从不道歉,但多少也表示了他的心意。
文三思也是听纪沅说抱歉,才大概了解她跟卫玹的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