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月芙坐在台阶上,很是苦恼。
她说:“我年纪还小,并不想要嫁人。即使要嫁人,也不想嫁给不喜欢的人。南康知府那儿子蠢笨如猪,脾气也不好。我要是过去,早晚得跟他打架,至于打的赢打不赢,那就不知道了。我母亲是我父亲的妾室,当初本是老太太手底下的丫鬟,被我父亲强娶的,所以在家里也说不了几句话。她这一辈子能为我争取的最大的利益便是让我读书,至于婚约,她是拗不过我父亲的。”
说到这里,陈月芙也很茫然。
宋敬家境贫寒,远不如陈家富庶。
陈家在京中经商多年,算是京中顶顶出名的富户,越是这样的人家,就越希望女儿得嫁高门。但京中高门也多看家世,至少不能是妾室生的孩子。陈月芙自小也很争气,虽是妾生的,但不必家里面的哥哥姐姐差,正因此,她父亲还是希望她能去南康老家嫁人,嫁一个当地的官绅之子,好保家族在老家当地的荣耀。
当初她与宋敬一同在吏部做小官员时,也并未提及过婚约一事,两人情投意合之时,她也并未提过。
陈月芙是个并不太愿意一辈子被家里牵着走的人,她想,她不喜欢的人,她断断是不愿意嫁的。即使是逃婚,即使是跟这个家断绝关系,她也不会嫁的。因为不会嫁,她也就没提,继续在吏部跟宋敬浓情蜜意了一阵子。
直到宋敬去陈家提亲,才知道陈月芙早有婚约。为此,还被南康知府那边的人得知,好生羞辱了他一通。闹到了宋敬家里去,说宋敬年纪轻轻,便惦记着旁人家的未婚妻子,被宋敬母亲得知,害得宋母大病一场。
因此,两人也就闹掰了。
陈月芙托着下巴,让纪沅分析,这种情况她该如何办。还有三个月,便是婚期。
纪沅沉思了一会儿后说:“成婚是人生大事,嫁给一个喜欢的人,虽未必就能得到好的结果,但倘若嫁给的是不喜欢的人,那断断更不会好。”
“至于是不是跟家里闹僵,要看家中对你如何。若家中长辈还能听得进去话,哭闹个几回,他们便能改了主意,倒也不必闹得太僵。若他们执意不考虑你的心思,不在意你的想法,那你也不必太在意他们的想法。”
陈月芙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般。
“他们断断是不可能听我的了,我那父亲如今已经被南康知府允诺的一大堆好处冲昏头脑了,那好处左右是落不到我头上的,等回去,他们硬逼我嫁,我就逃婚!”
陈月芙话音落下,刚好闻到一阵烤兔子的香气,觉得逃婚也要有足够的体力才行,因此决定怒干三碗饭,也拿过一只兔子来烤。
*
善思堂的书房外,张春正在踱步。
他把沈英带进去没多久,便见里面传来了砚台又或者是什么很硬的东西砸在人脑袋上的声音。
后来沈英哭着出来了,他见沈英没受伤,想来应该不是自家大人拿砚台砸的她,既然是这样,那情况便应该是反过来的。
卫玹在书房的圈椅前硬撑着,一个时辰前,他把沈英叫了过来,本意是想对峙一下从前的事。孰料他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抛出来,也许是言辞上稍稍不客气了一些,两人便起了争执。
在今日之前,卫玹其实是真不知道沈英的性子是这样的。一来,她平时在他面前伪装的太好,端方守礼挑不出半点错。二来,他平日里除了公务以外,也并不太同她说什么私事,两人的交流确实仅仅止于公务。平日里,他也不会闲得无聊去关注她,自然瞧不出她到底是个什么样子的。
但今日,当她抄起砚台砸他的那一瞬,卫玹本能地就已经想到了她平时在纪沅面前是个什么样子。
短短一个时辰,沈英将先前坠马,还有数次污蔑纪沅的事都合盘托出。她也坦荡,看卫玹这个态度,知道装不了了,也就不装了。
京中那么多世家子弟,她也不是一定要在卫玹这棵树上吊死。她父亲从小就教她,凡事要多想一想自己到底要什么,能不能得到。如果实在得不到,那便换一处风景,所以她也不演了。
临了,想到纪沅把她扔下,丢在树林里的账还没有算。这才拿起砚台砸了他。卫玹被砸中了额头,额角处肿起一片,告诉她,冷冷地告诉她,这笔账会在朝堂上跟她的父兄慢慢算。
她这才哭着跑了出去。
回忆到此刻戛然而止。
卫玹从前一直以为纪沅跟沈英之间的矛盾,都来自于纪沅心眼小,眼睛里容不得沙子。
但今日听沈英说话才知道原来是这样。
他想到这几年纪沅跟沈英发生矛盾,但凡他没有太严苛的指责她,她其实都还愿意好脾气地去息事宁人,甚至认错。那她在息事宁人的时候又在想些什么呢,卫玹不敢再想下去。
*
天色已经渐渐黑了。
纪沅的兔子也已经烤好,她一共烤了三只,跟陈月芙和文三思围坐在一起吃。另外的两人也自己烤了一只兔子跟一些别的东西,三人围坐在一起,喝酒吃肉,好不快乐。
纪沅吃得已经差不多了,拿着一把匕首正在拆分兔子。她在临川城的时候跟着庄素白一起学过烤兔子,烤鱼,知道怎样烤能把这些东西烤的更加的美味。陈月芙跟文三思都喜欢吃她烤的兔腿,她各分了一只给这两人。
文三思今日也不再注重自己的形象了,还想让纪沅帮他烤鱼,纪沅同意了,帮他在篝火旁边翻动着。
鱼比兔子熟的要快一些,没一会儿,鱼便熟了。文三思要吃鱼尾巴,陈月芙要吃鱼肚子,她又给他们分了鱼。
三人一直在吃,秉持着不能让任何一只兔子跟任何一条鱼白死的心,几乎拿来的东西都吃完了,只有纪沅的碗里面还有一只烤兔腿吃了一半,实在吃不下了。
卫玹过来的时候,他们的篝火旁已经没有正在烤的东西了。
他也不拿自己当外人,径直走到纪沅身边坐下。
陈月芙:“卫大人?”
文三思笑着道:“我们这里已经没有正在烤的东西了,卫大人,你不妨去那边看看,礼部那几个人拿了半扇野猪走,到现在也没烤完。您去那里候一候,能分到不少吃的。”
这是明摆着在赶客。
卫玹只当听不见,挖墙脚的人是这个样子的,总是会使绊子。他额角通红一片,略带警告地扫了一眼文三思,让他闭嘴。
然后望向纪沅:“我饿,头也晕。”
他刚刚从跑马场离开的时候头上还没有一道红痕,突然就有了。
纪沅揣测他约莫是跟谁吵架了,可这麓白书院里谁好端端地有这么大胆子跟卫玹吵架呢?纪沅想来想去也就只有沈英了,她刚刚哭着过来约莫就是这两人有了龃龉。但具体是什么,纪沅猜不到。
他看上去确实有些狼狈。
纪沅伸手下意识地想摸一摸他额头的红痕,但手还没有触到他的额头又缩了回来。
卫玹见她有抬手的动作,很配合地把额头伸过去,最终却没有感受到熟悉的手的触感,笑容里带着失落。
“我们这里确实没有吃的了,你去其他地方?”纪沅说。
卫玹静下心来说:“我就坐坐。”
敏感如陈月芙,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赶忙起身要把文三思拉走。文三思可不想走,他还有许多话没有说完呢。奈何陈月芙力气太大,文三思不得不跟着走。
他状态确实不太好又没有要走的意思,纪沅想了想,还是起身,从礼部的人那里又拿了一条鱼过来烤。
两个人默默地坐着,谁都不说话,烤鱼烤好了,纪沅把它递给他。
“你脸色看起来不太好,吃完就回去休息吧,有事的话记得叫张春,不要一个人撑着。”纪沅说。
她的关怀让卫玹喉咙一阵发紧,他含糊的“嗯”了一声,接过烤鱼,烟熏的味道很呛,呛的他的眼睛有一些湿润。
过了很久,纪沅听见他说对不起。
纪沅说:“没关系,都过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安宁 纪沅喜欢过
“既然都过去了, 能不能不和离?”卫玹强忍住心中的艰涩,眸中满是对这份感情的眷恋,艰难地开口,
“官府的印还没有盖上, 想要反悔还有余地。”
“从前的错事我不会再做了,如若将来我再如此, 认打认罚,绝无怨言。”他眼神湿漉漉的, 带着些许的讨好。
纪沅抱着膝盖坐着, 四面一片灯火辉煌,这样类似的话,他前两天其实也说过, 她当时只当他是还不习惯。
现在才听出来, 他是真的在挽留她。
她很安静地坐着,柔和的月光照在她的面容上, 一片皎洁。她看着他,很是柔情地笑了笑, 却摇摇头:“可是我不想。”
纪沅说:“在离开你之前,我真的已经付出了很大的努力。能走到这一步, 我也是经历了很多的痛苦。我不想再走一遍这样的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