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了胜仗,原本该是喜事,但庄素白属实笑不出来。半个月过去,纪沅到现在都生死未卜,按照道理说,她如果活着,定然会第一时间回来,没道理让家中亲人都为她担心。
韩元直看出庄素白的担心,不需要庄素白自己讲,他这几天也没少派人在城中找纪沅,但不敢张贴告示,怕万一有奸细混进城中,看到告示,反倒让纪沅处在了更加危险的境地。
“四小姐那边虽然还没有音讯,但她不傻,约莫是哪里伤着了,不便行动,将军你也不要太担心。她一旦方便行动,肯定会回来找您的。”韩元直也是做了父亲的人,自然体会得了庄素白的心。
庄素白欲言又止,她是纪家军的主帅,也是纪沅的母亲,这几天日日做梦梦见的都是纪沅。
“将军,卫大人想要见您。”
门外侍卫突然前来通禀。
庄素白听到卫玹的名字就老大的不高兴,她原本想着到了函谷关就拿起鞭子抽这个狗东西一顿的。可女儿不知所踪,她也没了兴致,满脑子都是希望纪沅快些回来。
“让他滚。”
庄素白没什么好气。
韩元直却忍不住做个和事佬劝她:“卫大人是沅娘的夫君,找您说不准是知道了沅娘的消息,你这个做长辈的怎么能跟小辈置气,不见他是个什么道理?”
韩元直看着纪沅跟卫玹长大,这两孩子从小关系就微妙。说不好吧,又比旁的人都亲近。说好吧,又好像总是要沅娘追在玹哥儿后头走,这两人才能成。
他也说不清这关系,只是觉着不管小辈怎么样,这做长辈的不能率先置气,反倒会失了分寸。
庄素白跟他说不清,纪沅和离的事情知道的人并不多,她也不能见着个人就跟人家说自己女儿女婿和离了,便摆摆手,示意他闭嘴。
那便门口的侍卫刚走,又回来了。
“将军,卫大人说他稍后再滚,请您容他有个开口的机会。”
庄素白也不知道他到底要说什么,但想到也有可能他的真的知道纪沅在哪里,便让韩元直先出去,自己来应对卫玹。
韩元直点点头,心想庄素白愿意见卫玹了,总归不是一件坏事,他能劝住庄素白,也不失为是一件好事。
“母亲。”
庄素白站在廊庑之下,不远处卫玹得了许可,缓缓走来。他的这一张脸生得过于俊美,无论穿什么样的衣服都是好看的。一身绯红色的官袍穿在他的身上,倒是衬得整个人气质更清贵了几分。
庄素白看他这一张脸就气不打一处来,要不是纪沅当时满脑子都是看脸看脸,也不会跟这么个东西成婚。
“谁是你母亲?”
“你跟沅娘成婚成的不情不愿,成日被她追着跑想来也是厌烦疲倦极了,才与沅娘和离的。如今竟还能如此心甘情愿叫我母亲?这一声母亲我可受不住。”
庄素白讽刺地说。
听到“厌烦疲倦”这四个字,卫玹本能地皱皱眉头,这四个字光他听到都觉得刺耳,也不知道纪沅从前听别人说了多少次。
“母亲说笑了,是沅娘对我厌烦疲倦,要跟我和离,从来都不是我对她厌烦疲倦。她性子热忱,本没有什么错,是我从前不识好歹。”卫玹不卑不亢地认错。
庄素白并不喜欢这些文臣,玩得一手文字游戏,话说的漂亮,心里又不知道到底是怎么想的。
“我们沅娘是生性热忱,喜欢一个人九头牛也拉不回来。她喜欢你的时候,我是打也打了,骂也骂了,架不住她非要嫁给你。你当初要是不喜欢她,你早点说,何必应了这桩婚事后又对她不冷不热的?”
庄素白原本是要一脚把他踹倒的,架不住心里也太气,提起女儿也止不住心里一抽一抽的疼。
“你遇刺,她也愿意替你挡箭。都是人,她又不是不知道疼,她只是脑子迂腐一些,总觉得喜欢一个人就要一心一意对他好。可是你呢,你又是怎么对她的,别以为我在临川城就什么都不知道,你不仅总是对她冷着一张脸,还总为了别人欺负她。也就她心大,不跟你计较。要是我,早就一剑送你去见阎王了。”
庄素白叹口气,想到这里也不禁在想,是不是因为她一直不如哥哥姐姐,导致自己对她过分严苛,骂的多了也就骂皮实了,这才让她在面对卫玹的冷言冷语的时候也能习以为常,难过个一两天后又很快厚着脸皮再接再厉。
卫玹听着庄素白的话,心里也止不住一抽一抽的疼。
“从前是我太自以为是,许多事情做的不对,但我不是不喜欢她,先动心的那个人其实一直是我。”
卫玹狼狈地开口,坦荡地承认了自己从前一直不敢承认的心思。
是他太过胆小,不敢承认。为了那可笑的自尊,总觉得自己被算计了,这才故作矜持,把局面闹到了这个地步。
“我不管你们是谁先动心的,总之,沅娘跟你,这一辈子是断无可能了。她自己若是不长记性,我也一定会帮她长记性。”
庄素白已经想好了,等纪沅回来后,若是再敢跟这个小子有半点纠缠,她一定会狠狠地教训她一顿,让她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卫玹也知道自己从前是做了很多伤害纪沅,让人难堪的事情,庄素白对他如此,也实属正常。
也不多做辩解,只是沉稳道:“纪沅可能在雍城境内,我在雍城的探子说前几日在雍城的一个村子里瞧见了跟她身形很相似的人。”
“她留在村里想必是遇见了什么不得不留下的事,我准备去一趟雍城,带她回来。关内便有劳母亲您了。”
他不知道纪沅为什么会流落到浣溪村那个地方去,但她一个人,在雍城境内他无论派谁去走一趟都不如自己亲自去的安心。
听到纪沅在雍城,庄素白不由得也松了一口气。
只要她没事,没受伤,还活着,便是最好的事情。庄素白虽然不想让卫玹跟自己的宝贝女儿再有什么牵扯,但他若能把纪沅平安找回来,那当然是最好的。
“那你去吧,城内有我。”庄素白说。
卫玹拱手:“劳烦。”
*
浣溪村是个好地方,有山也有水。纪沅在村子里一直不敢给关内的母亲报信,生怕被赵黎的人发现。
村里的女人们待人也都是十分和气,纪沅住的地方离村子里大家伙住的地方隔得比较远,她有时候会去人多的地方用打来的猎物换一些别的吃的,村子里的女人们见她一个小姑娘很不容易,也都愿意把东西换给她。
纪沅起初待在浣溪村是因为文三思受伤走不掉,如今待在浣溪村,是因为她发现,赵黎谋反,村子里的女人们也都不希望自己的丈夫和儿子前去为别人的野心送命。
赵黎治理雍城这些年,严刑峻法,早就已经惹得民怨沸腾。
他虽然靠着强硬的手段征了不少兵士走,可这些人未必真的打心眼里服他。
所以她也想在雍城多待一待,看看有没有办法,让赵黎的那些兵自己反了他。
今日,她像以往一样,从最热闹的地方换了两斤面粉,想着给文三思那个倒霉蛋做一碗面尝一尝。
经过溪边的时候,听到后面一直有脚步声,似乎是有什么人跟着她,便留了个心眼,脚步放缓了一些,特地用余光扫了一眼水面。
从水面看过去,果然是有个人在跟着她。
似乎是穿着白衣裳。
她脚步停顿了一下,忙低下头捡起一块最大的石头,一个扭身就照着那人的面门砸了过去。
等到石头已经飞出去了,她定睛一看,这才发现是卫玹。
石头顺着他的眉骨擦过去,留下一道血痕。
纪沅在这里少说也有半个月了,很久没见到除了文三思以外的熟人了。尤其是她确实很久没见到卫玹了。
她没想到自己会就这么砸到他,好在他躲了一下,没真砸出什么事来。
“怎么是你?”
“你疼不疼?”
纪沅很久没见到熟人,偶然见到卫玹还有点惊喜。但惊喜之余,更多的是闯祸之后的愧疚。
她三步并做两步走到他面前来,要查看他眉骨处的伤口。
卫玹已经很久没在纪沅的眼睛里看见这样的惊喜之色了,她这样三两步小跑到他的面前来也似乎是很久都没有过的事了,他心头一软,沉默不语,只是低头静静地看着她。
纪沅伸手刚要摸到他的眉骨,突然又想起了什么,忙又缩了回来。取而代之的是讪讪的笑容:
“你怎么来了?”
看她一下子又变得客气生疏了起来,卫玹心底一疼。
“我不能来?”
他很快也直面自己的心:“你一个人在这里,我不放心。”
他确实不放心。
一颗心也是在看到她还活蹦乱跳的时候方才放了下来。
纪沅料想也是,她失踪这么久,母亲一定很着急,怕是没少责怪他,于是替庄素白说话:“我母亲那个人脾气不太好,她说什么话,你也不要放在心上。再说了,我也不是一个人,文郎君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