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是个初出茅庐的孩子,很是好骗。卫玹三两句话,便把这个年轻人的经历调了个底朝天。原来他是赵黎手底下的大家独孤印的部下,名唤郑二牛,一直跟着独孤印,可独孤印脾气不好,近来在函谷关门口又屡屡失利,总被赵黎数落。
赵黎急于求成,可函谷关又被卫玹守得死死的,因此赵黎把所有的怒气都发泄到了手底下人的身上。
独孤印被赵黎骂了一顿后,昨日很不高兴,命手底下的人赛蛐蛐儿,哪个输了便脱光衣服挨鞭子,以玩弄身份更加卑微的人取乐。
郑二牛年纪虽然小,却是个有血性的,输了蛐蛐儿,宁死不肯脱衣裳,后来被独孤印打了一顿,扒光了在营帐外头吊了一夜。
他自己趁着夜色,磨开了手腕的绳索。磨开后,闯下大祸逃离了军营,因为家在浣溪村,担心牵连家中老母,所以他决定回来,带着家中老母一起逃跑。
他闯下什么大祸,并没有仔细说。
但卫玹已经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因为在他来之前,原本每日都在城门口晃悠的独孤印,今早并没有出现。如若只是逃兵,在现在兵临城下的要紧关头,赵黎也不会调兵来找他的老母亲,为了一个逃兵费这么大功夫,不值当。
“我弟弟也是像你这般大,也不知道他在军营里有没有受到苛待。”卫玹一本正经地胡编,“只是如今,我见不到他了。”
“这样,我先送你去你老母亲那里,若路上避无可避,遇见了熟人,你只需要说你的上峰是如何虐打你们,辱骂你们的。”
“这样待会儿逃走,也不至于牵累了你母亲的名声。”
浣溪村百姓民风淳朴,若非长兴王造反,也不至于让一整个村子的人骨肉分离。既然大家已经怨声载道,不如再添一把火。
郑二牛点点头,因为年轻不知道该怎么办,虽然对卫玹也是半信半疑,但除了信他,别无选择,只好应声。
纪沅透过窗户的缝隙看着卫玹就这么把这个郑二牛带走了,一时之间还有些担心他。
他带着郑二牛出去了有两个时辰,到了入夜时分,才终于回来。
纪沅趴在堂屋的桌子上睡着了,他开门的声音让她醒来。
“怎么不回去睡?”
纪沅:“本来没那么困,突然就睡着了。你那边怎么样?那人到底闯了什么祸?”
卫玹:“他杀了独孤印。”
独孤印是赵黎手下非常得力的大将,那小崽子杀了独孤印,此事必然就不会善了。
纪沅心里隐隐升腾起了一种预感,也许让赵黎的军队不攻自破就真的可以从这个郑二牛身上下手。
她读了很多年的兵书,也知道,很多时候改变一件大事的进程的往往是一个小人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有病 她觉得卫玹
纪沅忍不住咂舌:“他胆子真大。”
卫玹也不知道是从哪一条路回来的, 原本雪白的衣裳上沾的都是泥水。
纪沅被那个郑二牛杀了独孤印的消息震惊到,此刻困意全无,揉揉眼睛这才发现, 他出去这一阵子想必遇上了什么追兵, 回来的路上应该满是艰难,不然也不会这么狼狈落魄。
“你遇上赵黎的人了?”纪沅问。
卫玹“嗯”了一声, 随意地说:“路上差点跟赵黎的人打了照面。”
纪沅似懂非懂:“然后你就开始逃窜。所以把自己搞成这样?”她说,“你看看, 这就是文臣跟武将的区别, 你要是当初学武而不是学文,也不会被人追击成这样。”
卫玹静静地看着她,轻笑一声:“所以呢?”
“所以还是武将更有用一点。”纪沅说。
卫玹平静地说:“我有用没用, 你不清楚么?”
纪沅:……
她说不过他, 懒得理他,低头的功夫才瞧见他原本骨节分明的手上多了一些摩擦的血痕。
很影响美感。
纪沅终究不忍心美好的东西被破坏, 好心地说:“之前文三思受伤,还有很多外伤的药没有用完, 你不介意的话,剩下的刚好给你用上。”
卫玹勾勾唇角:“我不介意。”
纪沅叹口气去房间里翻找药罐, 翻找完后原本准备递给他, 却见他蹲了下来,蹲在她的面前,大大方方地开口:
“文三思帮你甩开那些追兵,而我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是我不对。”
“等他醒了,我便去同他道歉。”
他说这话时神色坦荡,丝毫瞧不见半分作伪的痕迹。
纪沅手里的药罐险些没有拿稳, 有些疑惑地看着他。甚至有些怀疑,是不是赵黎的人把真正的他给抓了,
“你脑子也摔了?”她本能地问。
卫玹那一双漆黑的眸子亮晶晶的,很是直白:“我不喜欢文三思,但我喜欢你。我想了想,如果我对他的不客气会让你不高兴,或是破坏我们的关系,那我跟他道歉也没有什么不可以。”
他刚刚出去的那两个时辰,脑子里面已经想好了后面跟文三思的相处方式。
既然纪沅真拿文三思当朋友,那他再折腾,再看不起文三思,左右只是让自己跟她的关系变得更差,不值当。
不被偏爱的人就是这样的。
她既然不再像以前一样只偏心他一个人,那他就只能自己跟上来。
纪沅张了张嘴,刚要说话。
正此时,外头响起一阵吵闹声,一排排的官兵点着火把前来,纪沅蹙了蹙眉头,透过窗户只能瞧见一簇簇的火光,跟依稀可见的一群女人的身影。
“你们不能带走二牛,做将军的就能虐打手底下的士兵了么?我们寻常人的性命也是性命,瞧瞧,孩子身上没有一寸好皮!如今跟我们说什么杀人偿命,我们不依!”
屋外头,一群人突然停住。
为首的是浣溪村的村长秀兰婶,她也是刚睡醒没多久,就听到了隔壁郑家传来一阵一阵的哭声,才过去看,然后了解到了这事情的经过。她的丈夫,她的儿子,两个月前也被长兴王的军队带走了,至今生死未卜。
因此看见郑二牛身上那一块一块的青紫淤血的伤痕,格外气愤。
“就是,就是!”
“凭什么打人呢!他若是正儿八经犯了军规,也就罢了。可事实是什么,是你们做长官的作弄人,拿人取乐,都是爹生娘养的,凭什么?”另一个年纪大些的女人也挡在最前头。
男人们外出打仗,整个村子全靠这些女人撑起来。郑二牛是自小在浣溪村长大的,乡亲们从小看着他,自然知道他是个怎样品性的孩子,对于长兴王谋反的行径本就不满的她们此刻挡在郑二牛的面前。
纪沅怕赵黎的属下认出,不敢出去,此刻躲在屋子里听着外面的声响隐隐觉得有些不对:“怎么那个叫二牛的才刚回村,那群士兵就来捉人了?”
她有些狐疑地望向卫玹:“不会是你偷偷去告的密吧?”
卫玹神色不太自然,有些不满:“你能不能不要用告密这样的字眼来形容我?”
“那用什么?”
“我只是放了信号弹,吸引来了赵黎的手下。”
纪沅:“这有什么区别么?”
“当然有区别,我又不是什么小人。”卫玹冷冷咬牙。
在纪沅看来,这种行径就是小人。但他不择手段惯了,纪沅也见怪不怪。
赵黎苛待手底下的士兵,鱼肉封地的百姓,也不是一日两日。被他捉走,被迫跟着他造反的男人们都惦记着家中的妻儿老母,留在城内的女人们也都惦记中队伍里的兄弟丈夫,郑二牛的事情一出,只要传得够远,久而久之,原本就已经像是一盘散沙一般的人心便更加聚集不起来。
“郑二牛包藏祸心,残忍杀害上官,其罪当诛。本官念在你们这群妇孺不懂事,今日不跟你们计较,如若再阻拦,就莫怪我了。”
坐在高头大马上的是赵黎的一个部下,姓李,名唤李伍。此刻面对着一群拿刀拿棍的女人们很是头疼。
郑二牛当初从浣溪村被招走,拉进造反的队伍里的时候,就是他带走的。他当时瞧这郑二牛身强力壮,一副能够喊打喊杀的样子,还以为这孩子将来能当个先锋官。
谁料是个愣头青。
闯下这塌天大祸来。
李伍也很头大,尤其是他们这王爷原本就不是什么讲理的人,又爱牵连人,他也怕赵黎一个不高兴,往前一追查,发现郑二牛是他拉进队伍里的,那连带着他也完蛋,所以此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要郑二牛拿命来偿,一命抵一命是最好不过的。
“什么叫我们不懂事?我们要懂什么事?”秀兰婶把浑身是血的郑二牛紧紧地护在身后,不甘心地质问李伍。
一片火光之中,李伍用鞭子指着秀兰婶:“王爷要清君侧,谋的是家国大事,尔等女流非但不能为王爷的大事添砖加瓦,今日反倒维护此罪孽深重的小畜生,还要本官如何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