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心了一些,对小军医道:”劳烦包扎的紧一些,他总这么渗血不是回事儿。”
张广德呲着牙看小军医重新把绷带拆开,只觉得周身的皮肉都疼痛了起来,他感同身受地坐到一旁,听到几声破碎的闷声声和骨节咔吱作响的声音,知道卫玹在强忍着,也很心疼他,忍不住伸手握住了卫玹的手。
“忍忍。”
张广德重重点头。
卫玹疼得眉眼处全都是汗,却不接张广德的茬,似乎并不想张广德同他握手:“松开。”
他嗓音淡淡,虚弱但不容置喙。
张广德只好尴尬地收回了自己的手,改成坐在旁边陪着他。
*
纪沅是第二天中午才来营帐里看的卫玹,文三思要走,在城里面也就只待最后三天了。之前仗还没打完,她也没心思跟文三思在这城里闲逛,如今仗打完了,全城上下一片喜色,她也能跟文三思逛逛,陪陪他。
一大清早,她原本准备来看卫玹的,遇上文三思在门口等她,她也就没好拒绝。
问了一下张广德卫玹的情况,知道他眼下还活得好好的,一颗心也才放下。
等到跟文三思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正午了。她从酒楼打包了五碗鱼脍粥,四碗分给了庄素白,纪长静,张广德和崔九,剩下一碗带去了卫玹的营帐。
进营帐前,她就闻到了很苦涩的药气,掀开帐子的时候,卫玹还趴在那里。折腾了一整夜,早上又喝了几口药,他才刚睡下没多久。
张广德见她进来,忙做了一个“嘘”的手势,示意她不要讲话。
纪沅目光从卫玹苍白虚弱始终蹙着眉头的英俊的脸上挪开,又移到他的背上。尽管又缠了一层层长长的绷带,但从背上的血印子来看,伤得不轻。
不然的话,按道理来说,赵黎战败,此刻他但凡能撑得住,定要把回京之后的事宜先安排妥当。
夫妻这么些年,她还是第一次看卫玹受这么严重的伤。上一次见他受伤还是很多年前他们两个人从临川城回京的时候,不过那伤势左右是没有今天这么严重的。
纪沅环顾四周,见书案上有笔和纸,遂写下一行字“姐夫,我给你带了鱼脍粥。在姐姐那里,你去睡一会儿,这里我来守着。”
张广德一整夜没有睡好,是有些困,此刻眼皮也是一直在撑着。
“不用,沅娘。待会儿你姐姐来换我,你看完一眼就够了,现下还是回去吧。”张广德在纸上写。
他最开始想要纪沅来看一看,是担心万一卫玹真撑不过去,这两人好歹做过夫妻,临死前见上最后一面也没什么遗憾了。
可现下,人活着,倒也不必了。
“没事,我来陪他。”
纪沅继续写。
张广德还准备再写些什么,纸笔却被纪沅摁住了。
张广德叹口气,看一眼纪沅,似乎明白了什么。
“那行,那我先走了。”
张广德掀开帘子出去,营帐里瞬间就只剩下了纪沅跟卫玹两个人。
纪沅往床边走,看着他缠满绷带的脊背一时心里面百味杂陈。他额头的冷汗尚未消失,眉眼都被冷汗氤氲着,纪沅伸出手下意识地就要摸一摸他的眉毛,她指尖很轻,几乎没有什么力道,可在碰到卫玹冷峻的眉眼的那一刻,他立即睁开了眼。
病痛的折磨让卫玹的眸中尚有化不开的痛色,在瞧见纪沅的那一瞬间,他原本醒来后不曾看到她的失落一下子就被抚平了。
纪沅若无其事地收回手:
“你醒了?”
“大夫有没有说你能不能吃东西?”
“我买了鱼脍粥,你要不要吃一点?”
她撑着膝盖站起来身,卫玹下意识地伸手拽住她的手。他十指修长,从前冰凉的手掌烫得厉害。
纪沅的脚步顿住,本能地想要拨开他的手,可心底一软,还是没有。
“我没有要走,我只是去拿粥给你。”
卫玹这才缓缓松开了手。
纪沅将鱼脍粥拿过来,她跟文三思两人在路上看到有耍把戏的人,耽搁了一会子,这才发现粥已经冷了。
她迟疑了一瞬,正想着是要离开去小厨房热一下,还是作罢,不给他喝这一碗粥了,就听见卫玹因为病痛有些低哑的声音:
“无妨,你陪陪我就好。”
他淡淡的声线里带着些许讨好的意味。
他其实原本也吃不下东西,所唯一奢望的也只是纪沅在一旁陪陪他。
纪沅搁下手里的粥碗,又坐回到卫玹的身边。
“你好些没有?”纪沅问他。
卫玹“嗯”了一声,其实面上瞧着依旧很虚弱。
纪沅说:“你替我阿姐挡刀,我很感谢你。如果卫叔父卫叔母在天有灵,看到你这个样子,也许会难过。”
她刚刚进营帐里看到卫玹的第一眼就在想,如果他父亲母亲还活着,看到他这样子一定很难过。
“那你呢?”卫玹问。
“我不知道。”
纪沅坐在他身边,仰仰头,有些无措。
她上一次茫然是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处理好他们的关系,在他不厌恶她的情况下让他们两个人走得更长远。
这一次茫然是因为她发现自己还是做不到对这个人的伤痛全然的熟视无睹。
她父母相爱,兄姐和睦,前二十年其实很少有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的事情,只有在他身上,会有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犹豫
“昨天晚上, 姐夫告诉我你受伤的消息的时候,我其实整个人很懵。卫玹,那时候我就在想, 如果你死了怎么办?”
纪沅抱着手臂坐在他的床边, 昨日张广德找她的时候,她面上很镇定, 其实内心是怕的。
她说:“我们好像确实认识了很多年,这些年, 我也已经习惯了身边有一个你。我知道你也没有那么不好, 我们从临川城回来的路上,钱被抢去了,有什么吃的什么喝的, 你总是会第一个给我。做夫妻这几年, 你虽然很不快乐,但每月的俸禄也都会给我, 朝中每回有人非议我母亲父亲,担心他们拥兵自重, 你总会第一个站出来替他们说话。”
“所以仅管你总为了沈英怀疑我,总因为一点小事情不理我, 我也从来没有恨过你。”
“我之前以为, 日子久了,我们分开了,慢慢的,我们就会忘记彼此,成为陌生人。可是昨晚,我发现,不是这样。”
她在说这话的时候, 其实也是痛苦的:“跟你在一起,你不喜欢我,我会觉得难过。可我们分开,我还是会为了你的生死而担心。卫玹,其实很多时候,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做是好。”
“你再给我一点时间,让我想想该做怎样的决定。”
纪沅说完,撑着膝盖又站起来。
卫玹背上的伤很重,牵动着呼吸都在疼,此刻听她说这样的话,下意识地伸手再度拉住了她。
“我没有不喜欢你,我一直是喜欢你的,只是我从前是一个混账,一直不敢承认……”他不能说太长的话,说完止不住一阵咳嗽,咳得牙关颤栗,纪沅甚至能感觉他拉住她的手在微微地发抖。
“不要做决定。”
“纪沅,你不能就这么丢下我……”他怕她这一走就不回来了,只好紧紧地抓住她,牵动了伤口,脸色一阵发白,却还是咬着牙很是执拗地看着她。
她上一次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翻来覆去好几夜,选择放弃他。这一回,她又要做决定,卫玹难以想象,若是她真狠下心来再割舍一次,他们这一辈子还能不能见到面。
这样的念头只要想一想,他就觉得心如刀割,万念俱灰。
纪沅感觉到他紧紧地抓着自己,呼吸又沉又重,一抬眼便是他那一双湿漉漉的带着乞求的眼睛。
她心神一颤。
垂下眸正欲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文三思掀开营帐走了进来。他明晚便要启程回江陵,临行前跟纪沅说好了,这两天跟纪沅一起在这邺城街头走走,所以干脆自己过来找人。
谁成想瞧见这一幕。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文三思也难以想象,卫玹这么一个眼高于顶,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人会有这样咬着牙流泪的时候。
“这……”
文三思也不见外:“抱歉,没有想到你们两个人在说这样沉重的话题,打扰了,沅娘,你我的约?”
他试探性地看向纪沅,好在纪沅脸上干干净净的,没有哭,说明他们午后的约还有戏。
纪沅说:“稍等我一会儿,我立即就来。”
卫玹目光不善地看着文三思。对于他这样把尊严看得比什么都重要的人来说,此刻被瞧见如此狼狈的场面,比杀了他还要难受。尤其是,他要带走纪沅。
一而再再而三的,当着他的面,跟纪沅走的这样近。
“松手。”
“你好好休息,等我有空再来看你。”纪沅不敢强行甩开卫玹的手,怕他牵动到背上的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