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留在家里,理一下我们跟那家酒楼的往来账目,有大用处。”
季长东跟沈熹微反应过来,皆会心一笑。
有了思路的陈涓涓不再蔫头耷脑,又恢复了以前那副生猛的模样。
两人并肩走了小半个时辰,才摸到了城西酒楼的后院。
陈涓涓试探性推了一下后门,没推开,果然已经上了锁。
“涓涓。”季长东轻声喊了句,人已经在院墙下扎好了马步。“你踩着我,爬上去。”
季长东身量极高,陈涓涓右脚踩在他的大腿上,左脚再踩上他的肩膀,轻轻一蹬,人便上了院墙。
平时看着很清瘦的男子,踩起来却稳得像踩在了石阶上。
陈涓涓有些恐高,强迫自己不往下看,狠狠心,跳下了墙头。
脚下的土意外的松软,脚踝没受多大的力,还深深陷进去两个坑。
陈涓涓勾了勾唇,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此时的季长东也已经翻了进来。
陈涓涓脚尖点了点地,示意他底下可能埋了东西。
季长东四周勘察了一番细节,最后朝她点了点头,还竖起了大拇指。
这里确实是刚被人挖过不久。
两人又摸黑进了酒楼的后厨,里头摆着一个空荡荡的大木架,许多竹篾竹篮也被闲置在一旁,上面还残留着一点豆腐香气。
陈涓涓感觉自己已经确认得差不多了,为了避免打草惊蛇,还是尽快离开现场为妙。
谁知,一只硕鼠突然从两人眼前蹿过,撞倒了堆在一块的竹篮,哗啦啦一阵响动。
“谁在里面?”守院的老仆大喝一声,走了过来。
天杀的死老鼠!
千钧一发之际,陈涓涓拉着季长东躲到了门后面,玩了一手灯下黑。
老仆推开厨房的门,举起灯笼开始查探,四处仔细瞧了瞧。
门板和墙壁之间形成的狭小空间内,两人身体无法避免地紧紧贴在了一起。
陈涓涓强行控制着呼吸,平复刚刚急速运动带来的喘,缓慢、悠长的气息就这样喷洒在季长东胸口。
季长东的情况也没好到哪里去,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烫,再这样下去,可能要唐突了。
罪魁祸鼠再次窜了出来,被老仆狠狠一脚踩住:“原来是你这小畜生。”
老仆这才放下了疑心。
都怪掌柜的这几天老是叮嘱他,看家护院要比以前更用心,搞得他听见老鼠的动静都疑神疑鬼。
老仆刚带上门走出去,季长东就马上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夜色昏暗,陈涓涓看不见他绯红的脸,只暗暗发笑:这人还真是处处守礼。
某人已然全然忘记,一个时辰前他还摸过她的头,或者说,根本没往心里去。
待两人重新翻出院墙,才终于开始出声交谈。
“现在证据我们大概是知道在哪里了,可若京县令已经被万氏收买,我要告到哪里才管用呢?”
夜风吹散了季长东脸上的热意,几乎是瞬间,他就想到了一个人:“都察院,谢忱。”
这名字有些耳熟,不就是沈泽禧之前打错的那个吗?陈涓涓倒抽一口凉气:“谢家那个旁支?”
季长东点点头:“据我所知,此人在此次殿试上得了太后青眼,一路扶摇直上,目前在都察院任监察御史。”
“你怎么确定他会帮我们?”陈涓涓对世家的人有本能的敌意。
“其一,谢忱目前除了涉及太后的一些案子,其他事办得都还算公道,官声尚可。
其二,若谢忱知道,此次京县令背后是打着沈家名义的万氏,应该也很乐意给他们添堵。”
听了季长东的耐心分析,陈涓涓回过味来了,但还是担忧:“他一个初入朝堂的小官,能压得住京县令吗?”
季长东似乎是想起什么,笑了笑:“就算他压不住,还有他上峰。不巧,右佥都御史,也是个脾气又直又臭的。”
杨冠清那厮,可不就是脾气又直又臭吗。
听季长东语气和评价,陈涓涓立刻就咂摸出味来了:得,这把熟人局,稳了。
第二天正午时分,都察院门口的鸣冤鼓响彻了一整条街。鼓上厚厚的灰尘被扬起,激得陈涓涓狂打喷嚏。
谢忱闻鼓而来,看见的便是陈涓涓鼻头红红,跪在地上的模样。
“大人!民女有冤,民女的东家有冤!”
陈涓涓提前在手上涂了点辣椒汁,此刻抹了抹眼睛,直接眼泪汪汪。
“有何冤情,你且道来。”
天宇律例,若遇官员断案不公,百姓可至都察院击鼓喊冤,都察院需中门大开受理。
若有刁民谎报冤情,也会当场下狱。
虽然有此律法,但向来民不与官斗,这登闻鼓鲜少有人敢敲。
百姓们纷纷前来围观,有人率先认出了陈涓涓:“咦,这不是添香豆腐铺那长工吗?”
再联想到昨天疯传的毛豆腐毒死人案件,吃瓜群众都有些血脉沸腾了。
一传十,十传百,都察院门口一下子便围得水泄不通。
陈涓涓跪在露天的审讯堂正中,声情并茂地朗诵着自己的状纸。
一陈,城西酒楼自产毛豆腐操作有误,害死食客,还以此构陷添香豆腐铺。
二告,京县令收受贿赂,欲对东家红袖屈打成招。
状纸乃状元郎精心出品,字字戳人肺腑,围观百姓听得群情激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真相大白
谢忱看着眼前的官司, 只觉头大。
京县令向来是个两不站的中立派,他此次若是出手干预,会不会替太后开罪了此人?
利弊在心中过了好几遭, 他还是迟迟拿不定主意。都察院门前的怨声却越来越响了。
不得已, 谢忱开口道:“本官不能凭你的一面之词妄下定论。敢问姑娘,可有铁证?”
若是拿不出来, 此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他拎得清自己的位置——他先是太后的人,才有资格做这朝廷命官。
正午日头毒辣, 晒得陈涓涓头脑发胀, 鼻腔作痒。一股鲜血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
她随手一揩, 状纸上便染了几点猩红。那颜色刺得谢忱眼睛微微发疼。
“有的!证据我们有的!”
沈熹微终于从拥挤的人群里挤了出来。众人只见一名长相清丽、头发却短得怪异的女子跪在地上, 双手高捧起一本账册:
“民女沈熹微,参见谢大人!”
沈熹微特意将名字咬得极重。
“此乃我们铺子与城西酒楼的往来账目,上面详细记载了酒楼进货的日子、份量。
大人只需招来城西酒楼的账房,细细比对菜品流水簿, 一对便知他家是否存有自产嫌疑。”
沈熹微。
谢忱心中默念, 一下便想起了那则关于沈家假千金削发离府的传闻。
难怪京县令那油滑的老东西愿意下场搅这趟浑水,原来早与沈家勾结上了。
再看眼前两位姑娘狼狈不堪的模样, 他出走的良心终于爬回了肚子里。沈家这赶尽杀绝的事, 做得确实不地道。
心下了然, 也无需投鼠忌器。谢忱沉声道:“来人,传城西酒楼的掌柜和账房先生。”
见谢忱有意接下这案子,陈涓涓心中那根绷紧的弦终于松了下来,身体也开始微微摇晃。
沈熹微一把扶住她:“小涓儿, 你没事吧?”
秦神医说过,天气越热,陈涓涓这毒就越难控制。大中午晒了这么久的太阳, 怕是要出事了。
“没事儿,就当苦肉计了。”陈涓涓反过来安慰她,声音压得很低,“我身上还带着秦神医和季长东给的药呢。”
“人还没到之前,两位姑娘可到阴凉处稍作休息。”
陈涓涓腹诽:这谢忱当人的时候还是挺善良,当狗的时候另说。
她俩都不是没苦硬吃的人,立刻便起身去一旁。休息片刻后,陈涓涓才好受了一些。
等到官差将人和流水簿都带回时,她已经满血复活了,再次直挺挺地跪在了堂前。
看到状告自己的人竟是添香的两位长工,酒楼掌柜还没开口,脸上就已经写满了心虚。
谢忱细细比对两本账簿,一下便看出了端倪:“整个七月下旬,你家酒楼拢共就从添香豆腐铺进了一百份毛豆腐。不知你店里售的这三百一十份,是从何而来?”
酒楼掌柜知道自产一事已经瞒不过去了,却还想垂死挣扎:
“是,我是贪便宜自己做了些,跟你家进的货掺着卖。但那也不能说明吃死人的豆腐不是你家产的吧?”
“放你的狗屁!”陈涓涓怒骂,“城中六家冰饮铺子、十来家酒楼都是同我家进的货,怎么偏就你家出了人命?”
谢忱被她这一嗓子吼得有点想笑,轻咳一声:“咳咳,公堂之上,注意措辞。”
陈涓涓自知失言,语气收敛了几分,但说出口的话却半分不让:“我们做生意本本分分,任何工序都经得起查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