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做过,必留痕。谢大人不如派人去他家后厨搜查一番。
掌柜的若问心无愧,我想那原料器皿应该都还好端端地码在厨房,毕竟没有人会平白糟践东西,不是么?
若厨房没有,呵呵,那就有意思了。这不得水里捞一捞、地里挖一挖的?”
说到“地里挖一挖”的时候,酒楼掌柜的脸色明显不对劲了。
谢忱能走到今天,自然不是个傻的,当即就派人去了趟酒楼后厨。
最后,果然在后院的地下起出了一袋袋发霉变质的黄豆。
京中近来酷热无雨,能在地底下霉变成这样的干货,想来入土前就已经好不到哪里去了。
酒楼掌柜这下辩无可辩,罪名被钉得死死的。他面色惨白,瘫坐在地上。
“你状告的第一条,本官现已查证:添香豆腐铺实属无辜。城西酒楼不仅以劣等食物谋害人命,还栽赃诬陷,按律当斩。”
谢忱的宣判声落下,都察院门前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在等着他的下文。毕竟,能告到都察院来的,第二件才是重头戏。就是不知这位谢大人,是能继续秉公断案,还是官官相护了。
“至于第二条——”谢忱沉吟了片刻,“凭本官的品级,无法问罪正六品官员。我已将此事向右佥都御史大人禀明,大人稍后便至。”
其实按正常流程,接到状纸后,再怎么着也会先拉扯几天,很少这么快便追查到底。
再说,沈相和杨冠清同为皇党。若这京县令李德志真是沈相的人,杨冠清哪怕再刚直,也难免有所顾虑。
谢忱已经做好了这几日在背后慢慢拱火的准备。没想到,杨冠清只是看了一眼递过去的状纸,立刻就搁下了手头所有事务,亲自赶来彻查。
季长东的字迹文风,杨冠清一眼便认出!
这家伙躲了他那么久,如今愿意把尾巴露出来,他自然是要赶紧来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等杨冠清风风火火赶到现场时,平时威风凛凛的李德志也已经被传到了堂前,在百姓面前受审。
炎炎烈日下,李德志站着,陈涓涓和沈熹微跪着。
毛豆腐一案已经水落石出,奄奄一息的红袖也从狱中被带到了众人面前。
可面对板上钉钉的事实,李德志依旧能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包庇真凶?他那是受人蒙蔽。
屈打成招?不过手底下的人没轻没重,并非他授意。
一番诡辩后,他竟只剩个失察之罪。
陈涓涓气得牙痒,可确实没能找到证据进一步锤死他。
事已至此,她只能把希望寄托在这新来的杨大人身上,眼含希冀地望着他。
季长东说过,这是个好官。
她一介平民拿不到的证据,他们那个位面的人,若有心查,必能查到蛛丝马迹。
杨冠清面对李德志这种油滑的小人,也是极为恼火的。他正打算下令彻查,身旁不知何时出现的随从悄悄俯身,在他耳边说了句:
“大人,沈家的信。”
杨冠清展信一看,脸色变了好几变。
左手拿着季长东亲笔所书的状纸,右手拿着沈家来信,杨冠清心中发苦。
最终,他还是下了决心,避开了陈涓涓的眼神:罢了,这件事总归没有伤到这几个小娘子的性命。便得过且过吧。
杨冠清不痛不痒地训斥了李德志几句,扬言会将他的失察之罪引奏圣上。
明面上是罚,其实是将这案子就此定性。对京县令的追究,也就到此为止了。
虽然之后杨冠清责令李德志查封城西酒楼、将酒楼掌柜下狱问斩,但百姓们的心还是凉了半截。
本就热邪入体,如今又急火攻心,陈涓涓感觉自己仿佛被架在火上炙烤。
眼中有泪水蓄起,她有点想念21世纪了。生了病可以去医院,被冤枉了也多得是地方可以投诉。
她讨厌这里,更讨厌这样无能为力的自己。
念头刚起,胸腔便一阵翻涌,陈涓涓一口鲜血喷在了杨冠清所坐的桌案前,当场晕了过去。
轰轰烈烈的毛豆腐案,随着苦主急病晕厥,就这么虎头蛇尾草草结束了。
官府有官府出的结案告示。
民间也有自己的说法。
陈涓涓喷在都察院堂前的那口血,也洒在围观百姓的心中,久久难凉。
案子一了,都察院的大门也就此关上。
沈熹微颤抖着手,把杏和堂复原的那两颗药喂进陈涓涓嘴里。
怀中的人依旧昏迷不醒。沈熹微的眼神从李德志、谢忱、杨冠清身上一一扫过,冷得像结了霜。
若天宇尽是这种官,那这官位,不如换她来做。
一念既生,万山无阻。
李德志朝杨冠清作了一揖,便扬长而去,从头到尾没有看过她们一眼。
不过几个蝼蚁罢了。听从上命顺手捏一捏,就算没捏死,还能翻了天不成?
此时的谢忱静默无言。
杨冠清心中有愧,本想出言安抚一番,却见昏迷不醒的陈涓涓又喷了一口黑血出来。
“快传郎中!”
谢忱几步上前,把住了陈涓涓的脉:“她这是中毒了。你刚刚给她吃的什么?”
众人这才想起,陈涓涓最开始喷的那口血,还是鲜红的。
谢忱的妹妹身子骨弱,这些年他在准备科考之余,也自学了些医术。虽然只学了个皮毛,但这么明显的中毒之症,还是不会诊错的。
听闻陈涓涓是中毒,沈熹微忙从她身上翻出玉瓶,倒出丹药就要往陈涓涓嘴里塞。
季长东说过,此药可解百毒。
药送到陈涓涓嘴边,被谢忱伸手拦住:“你又要喂她吃什么?”
他已经有点担心沈熹微在心急之下,又乱喂药了。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横插进来,把药推入陈涓涓口中:“这个可以吃。”
“长东老弟!”看见来人,杨冠清惊得站了起来。
季长东没有看他。他打横抱起陈涓涓,起身离去,只留下一句:
“这些年,是我看走了眼。来京城这些年,有些事,不是我学精了,是你学精了。”
沈熹微追到门外:“你要带她去哪?”
“秦伯父赶来京城还要数日。涓涓蛊毒未除又中新毒,恐怕等不及了。我带她去找伯父。”
沈熹微很想跟过去,却不能放着重伤的红袖不管。千言万语,最后化作一句:
“我等你把她好好的带回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神医谷(1)
陈涓涓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 她走进S市CBD的那座写字楼,中转了一次电梯,终于到了她事业部所在的楼层。
她的工位满满当当, 是网上说的那种一看就不会跑路的工位。
左边的鱼缸里游着她养的电子鱼, 右手边是下属请的咖啡。
电脑屏幕上,正在进行一场视频面试, 那个满脸稚气的年轻人正在努力做着自我介绍。
对面这个忐忑不安的孩子,摊开了过往所有求学、求职的经历, 等待她的评价和判决。
突然, 电脑屏幕闪了几下, 画面一阵扭曲后, 出现了一个带着面具的西装男人。
【996:怀念吗?这种一切尽在你掌握的感觉。没有压迫,不用遭罪,回去吧,回去多好。】
不, 陈涓涓合上了电脑。
谁说没有压迫, 她正在被压迫,她也是压迫本身。
她口中喃喃:“回家, 我想回家。”
不管是梦境还是现实, 她都开口说了同一句话。她睁不开眼睛, 却能感受到一切。
耳边隐约传来脚步声,有人在她身边忙碌。
温热的毛巾拭去她额角的汗,清润的男声响起:“好,解完毒, 我带你回家。”
陈涓涓的意识被猛地拽走,那道清润嗓音越来越远,一阵失重感过后, 她跌落在自己出租屋的沙发上。
视线从模糊变得清晰,这里,是每个深夜都在等她下班的,“家”。
脚踝处传来毛茸茸的感觉,她低头看去,是小猫在用头蹭她。
茶几上的手机亮起了屏幕,一条条绿色泡泡弹出。
[运营小许:不是吧,陈组长真的猝死了吗?]
[总监老吴:默哀!对小陈的离开我深感遗憾,本来今年还给她留了一个涨薪名额,真是造化弄人。]
[业务组阿黄:小陈是我们公司最优秀的组长,英年早逝,太可惜了。]
……
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全是同事,没有朋友,没有亲人。
手机屏幕闪烁两次,西装男再度出现。
【996:回来吧,你的涨薪,你的同事,你的猫,都在等你回来。】
陈涓涓把猫抱起放在膝头,一边摸着它的肚皮,一边低低地笑开:
“我说,996,你在给我画饼之前,好歹先做做背调。我的猫已经去世两年了。”
陈涓涓话音刚落,猫咪就化成了莹莹光点,在她手中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