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的不止是精华, 还有糟粕。
沈熹微对陈涓涓的“难搞”评价,深以为然:
“是的,听闻女科放榜的时候,他在榜下连呼两声‘世风日下’, 最后甚至直接气晕,被人抬走。”
陈涓涓捂脸:“那他岂不是更不可能来女院教学了?”
要这种老学究放下成见来女院教书,简直跟杀他父母一样吧?
两人越说越犯难, 对着名单枯坐了半晌。
“要不还是换个人吧?”沈熹微有点打退堂鼓了。
“不行,老头虽然难搞,但是如果能拿下他,我们办书院就事半功倍了。”
女院要想在京城立足,第一件要做的事情就是破成见。
如果连最看不惯这件事的大儒,都改变主意到女院任教,那她们后面的路便好走多了。
不管怎样,总要先试试。
“别人的面子他不卖,但有一个人的面子他总会卖吧?”陈涓涓眼睛忽然一亮,“起码赵家门我们应该是能进去了。”
沈熹微也反应过来了:“行,那我们就一起去会会他!”
两人一拍即合,就这么愉快地决定拿老头来当磨刀石。
......
当日小涓儿搬去城西后,季长东也从槐花巷迁去了城西。
如今她回了状元府,这几日他便又开始着手整理书册,准备搬家了。
嗯,小涓儿在哪,他就在哪。
陈涓涓和沈熹微上门找他的时候,他的屋子里满地书籍。
“啧啧啧,季长东你这样不行啊,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
陈涓涓忍不住打趣他。
季长东也笑:“我没有什么扫天下的志愿,但如果你要求的话,也不是不行。”
沈熹微猛搓了两把手臂上的鸡皮疙瘩,这俩人真是够了。
“天下暂时轮不到你扫,先帮我扫平那个叫赵衡的老头。”陈涓涓也不跟他客气,几句话讲清了赵衡的事,最后问道:“你觉得,要是你带着我们上门,他会肯见我们吗?”
季长东沉默了一会儿。
“见肯定是能见上。”可他也不敢打包票这事儿能成,“不过我只能保证让你们接触上,但赵老先生愿不愿意出山,就要看你们自己了。”
赵衡的家,住在城东一条窄巷子的尽头。
门前种了两棵桂花树,秋天大约能闻到扑鼻的桂花香,如今只有枯寂的树干支棱着。
门板朱漆褪了大半,门槛被前来拜访的人磨得发亮。
季长东叩了三下门。
无人应答。
“在下季长东,前来拜访赵老先生。”他又叩了三下。“天寒地冻,还请赵老赏杯热茶喝。”
话音落下一阵后,里头终于传来踢踏的脚步声。
旧木门打开一条缝,露出张满是褶子的脸,竟是赵衡亲自来迎。
他比季长东记忆中老了许多,须发全白,眼尾的纹路和脸上的斑点都更深了,可那双眼睛还是又利又亮。
“你小子,今日怎有空来找老夫喝茶?”老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又看了眼他身后的两个女孩,“这两位是?”
季长东侧身让开半步,露出后面的人来:“这位是左司谏沈熹微沈大人,这位是......”
他一时之间有点不知道该怎么介绍小涓儿。内子?他还不够格。添香楼二掌柜?可这身份跟今天的事八竿子打不着。
“在下陈涓涓,是沈大人的幕僚。”陈涓涓自然接过话头,还像模像样地朝赵衡行了一礼。
赵衡的脸色在听到“沈熹微”三个字的时候就变了。那日玉榜上的女状元,这名字,可真是如雷贯耳。
老头瞪了季长东两眼,这臭小子,这么久不见,一见就给他找麻烦。
季长东讪笑不语。
赵衡心中虽有微词,仍板着脸把门拉开半扇:“进来吧。看在季小子的份上。”
赵家的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齐整。
陈涓涓环视了一眼:正厅里除了一张书案和几架子书,几乎没什么像样的摆设。
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斯文在兹”四个大字,笔力遒劲。
她忍不住腹诽:这小老头儿,虽然自恋,但却是真的廉洁啊。
赵衡在主位坐下后,其他三人也相继落座。
身下椅子吱呀一声,陈涓涓感觉自己要是再乱动几下,这把年头看着比她还大的椅子都有可能散架。
赵衡也不寒暄,开门见山:“几位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找老夫有何事相求。”
沈熹微与陈涓涓对视一眼,齐齐站起身来,郑重给他行了个礼。
沈熹微开口道:“近来朝廷意欲新立四家书院,想来赵老先生应该早有耳闻。
其中有一家官办女子书院,由晚辈主持督建。今日冒昧登门,是想请老先生出山,为这所女院担任经学夫子。”
“荒唐!”赵衡胡子都气得翘了翘,这女娃倒是真敢开口啊!
“你们那个女科闹得还不够,现在又弄出个女院来?老夫在翰林院待了半辈子,多少书院请老夫出山,老夫都不曾应允。”
陈涓涓循着这话,突然想到了什么,看着赵老头磨破的衣袖,开始构思接下来要说的话。
沈熹微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赵衡根本不给她开口的机会。
“就算老夫愿意再教,教的也是四书五经,圣人之言,可不是教女子出来抛头露面、牝鸡司晨的!”
沈熹微抬起衣袖,抹去喷了她满脸的唾沫。怎么办,她又想打退堂鼓了......
这老头简直就是茅坑里的石头。
陈涓涓上前一步,把沈熹微扯到她身后:
“既如此,那我斗胆问老先生一句,为何教了这么多年,桃李满天下,如今却无论如何不愿意再教了呢?”
赵衡捻着胡子不说话。
他说不出口,陈涓涓却已经窥见了一二:
“是不是发现,自己‘四书五经,圣人之言’教出来的学生,一旦披上官袍,就变了模样。
有一天您站在朝上,举目四望,看着这群只顾着结党营私、尸位素餐的学生,突然不知道自己一生耕耘,结了个什么果。”
这可不是陈涓涓随口胡诌,老头子为人廉洁,视传道授业为已任,怎么突然就死活不想再教了呢?
透过表面看本质,能让一个特级教师寒心的,除了薪资待遇,那就只有学生了。
她没猜错的话,老先生上书致仕的导火索,也是季长东被罢官。这棵唯一让他看见希望的好苗子,也被人拔了。
扎心,太扎心了。
特别是陈涓涓最后这个情景描绘,让他仿佛回到了最后上朝的那天。
赵衡被说中心事,并不否认,吹着胡子道:
“哼,说得那么大义凛然,还不是为了党争来找我出山,给那女人当马前卒!”
来了,沈熹微眼睛一亮,这题陈涓涓押过,她俩早备好了说辞。
只见沈熹微一把撸起陈涓涓的衣袖,露出刚掉血痂的伤口。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赵衡赶忙别开眼,但还是猝不及防地看了一眼。
“涓涓这伤口,正是拜您口中的‘那女人’所赐。”沈熹微又指了指陈涓涓的心口,腰背,“这里、这里,没有一处好皮。”
季长东面上不显,但悄悄抽了抽嘴角。
戏过了吧?背上那个不是万氏干的吗,而且用了神医谷的药以后,现在哪里还有疤?
“先生以为,我忍辱负重,真是为了当什么马前卒吗?”老戏骨陈涓涓泫然欲泣,“不过想趁此机会为我天宇多做点真正的实事;为了心中那个,‘有教无类’的信念罢了。”
“有教无类”四个字一出,赵衡捋胡子的动作顿住了。
这句话,同样出自儒家,他当然知道,也践行了半辈子。但他实在没想到,这话还能用在这个地方,还让他一时间哑口无言。
以彼之矛攻彼之盾,陈涓涓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您这一辈子,教了数不清的学生,穷的富的、聪明的笨的、品行好的品行差的,您统统教了。怎么到了男女上,却分得那么清了?”
赵衡还是犹豫:“可,女子读书、经商为官,老师还是觉得不那么妥当。”
“如果一锅菜盐放多了,咸苦难咽,又不能倒掉。那我们还能做什么?放糖。”陈涓涓抬起手,几个手指搓了搓,对着空气做了个撒糖的动作。
“不管是晚辈水推舟离开朝堂,还是您从此不再授业,我们所做的不过都是离开‘厨房’,视而不见。”看出赵衡的纠结,季长东也适时推了一把,“可如果,放了糖,真的会不一样呢?”
“那些女子,真能学得来吗?老夫年纪大了,太难教的,还真教不来。”
这一个教不好,他还真怕晚节不保。
眼见着赵衡快要松口了,沈熹微赶紧现身说法:
“我就是今科状元,赵老先生随时可以考校我的学问!我们学起来,绝对不比男子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