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了!他还跟我确认了一下太后是不是真的曾经派人要过你的命。”
信息点补全后,陈涓涓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我想,他应该猜到我们想做什么了。”她语气有些凝重,“并且,在确认我们有可以跟太后过招的本事后,他不仅不怕我们出卖他,甚至还想顺水推舟促成此事。”
陈涓涓飞快拆开桌上的油纸包。
里面除了谢忱手抄的账册外,还掉出了一张纸。
正是他此次出京要拜访的地方大员名单!
字迹潦草,晕开了好几处。
看得出,是墨迹还未干透时便匆匆夹在书页里的,想来也是临时起意后现写的。
果然,她了然一笑。
“他不想当替罪羊。
所以拿出了所有筹码,赌我们能阻止这一切,救他一命。
哪怕没能将他救下,他也想用这些东西,换谢蓉一生平安。”
也罢,既然证据到位了,那便动手吧。
至于谢忱的命......想到这个清浊并包的人,陈涓涓有些怅然。
她想起,从前在谏院时,谢忱除了偶尔遇到太后党利益相关的案子会战术性回避,其余案子上还算是个好官。
等到了户部,在帮太后搂钱之余,其余事情也是尽职尽责。
哪怕是做些搂钱的勾当,肯定也常常有良心突然上线、不忍做得太过的时候,不然也不会总挨太后巴掌。
太后此次派他当这弃子,想来也是真恼了他。
此人如果不是站错队,其实,本性也不坏。
照他目前所犯的事,其实不过是些小打小闹的助纣为虐,还罪不至死。
可等强征火耗一事后,他就是有十个头也不够砍的。
要想阻止这件事情发生,恐怕只能断尾求生了。
陈涓涓将名单仔细折好,交由沈熹微保管。
......
“主子,东西送到了。按您的吩咐,小的直接交到了沈大人手上,并未经他人之手。”
谢忱点点头,雨打蓑衣,他立马在城门前,深深回望了一眼。
太后似乎在筹谋什么更大的事情。这次要的银两,实在太多了太急了。
他已经能想象到这趟出去,外头会因为他变成什么样的人间炼狱。
而他自己,又会落个什么样的下场?
想他谢忱,汲汲营营二十载,换来一个几乎必死的局。
与其说他是信任沈熹微,不如说是信任她背后的陈涓涓。
那个远在朝堂外,却影响着多少人命运的奇女子。
如今东西交到陈涓涓手里,或许他还有一线生机。
“主子,该启程了,咱们时间不多了。”
“走吧。”
马鞭落下,骏马嘶鸣,带着谢忱奔赴他的命运。
......
这场雨接连下了两天,直到第三日早晨才放晴。
今天的杨冠清格外高兴。
不是因为休沐,而是因为从霉豆腐一事躲他躲到现在的长东老弟,终于愿意见他了!
不仅愿意相见,那厮居然还主动请他吃茶!
杨冠清起了个大早,束发整冠,拂衣出门。
收拾得齐齐整整,然后来到了水井街上一处破落茶摊。
杨冠清:“......许久不曾好好一聚了,怎么约在这种地方?”
“唯贫穷尔。”
果然还是当日那个为了省点灯油钱,连灯都不掌的长东老弟。
季长东哂笑,那晚磕伤的腿,足足乌青了好几日。
两人许久不见,再加之有点隔阂,交谈起来难免有些生疏。
总是杨冠清说的多,季长东稍微应和两句。
但是杨冠清不在乎,长东老弟愿意约他出来,就已经是有心修复他们兄弟之情了,他多找点话题也无妨。
街上商铺林立人来人往,叫卖声喧闹声不绝于耳。
杨冠清几乎是扯着嗓子在说话,才确保对面的人能听清。
几嗓子喊完,还真得喝杯茶润润。桌上的茶壶很快就空了,杨冠清让小二赶紧再续上一壶。
猫有猫道狗有狗道,原来这就是这破落茶摊的生存之道。
“客官小心!”
对面粮油商铺进货的推车突然坏了一个轮子,满满一车货物就这样滑落到街上。
黄豆袋子散开,圆滚滚的黄豆咕噜噜地跑了满街。
一个精细扎好的布袋也摔到了对面茶摊处。
“对不住了各位。”那送货的商人赶紧跑过来把布袋抬走,边弯腰边向被惊到的茶摊客人赔笑,“还好这盐袋子捆得扎实,不然白花花的盐可就浪费了。”
那商人双手去抱盐袋子,手上原本拿着的盐引不小心落在了杨冠清脚边。
杨冠清俯身替他拾起,正要交还,结果看见那盐引的商户名字处,赫然写着“董东墙”三字。
慢着!他伸出的手又收回。
“我这会儿没有手可以拿,劳烦您先帮我保管一下,我把货给掌柜的送进去就回来取!”
那商人也不急着拿回来,转身就送货去了,将盐引留在杨冠清手上任他看个够。
杨冠清望着那盐引,心中大骇。
这个叫“董东墙”的盐商,不是三年前就死了吗?
这是他到鉴察院后经办的第一起冤案的当事人,他绝对不会记错。
一个死了三年的盐商,是怎么出现在这加了官印的盐引上的?莫不是这人在拿旧盐引妄图鱼目混珠?
杨冠清赶紧又开始检查日期处有无作伪......
薄薄一张盐引被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回,结果除了这名字,居然再无任何地方有破绽。
难道这世上真有两个名字一模一样的盐商,还都在京城?
杨冠清喃喃自语:“这京中真会有两个叫‘董东墙’的盐商吗?”
“东墙?”季长东笑了一声,状似不经意地接话,“‘拆东墙补西墙’,一听便短寿的名字,能有一人叫这名字已是不易。”
杨冠清就是再榆木脑袋,也品出了这盐引绝对有猫腻。
难怪那妖后总占着清吏司的位置不放手呢!杨冠清狠狠将盐引往桌上一拍。
这事情如果让别的官员遇上了,可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
可杨冠清是谁?
太后头号黑粉。
赶巧,天宇朝堂上所剩不多的几颗良心里,他也拥有其一。
只见杨冠清怒发冲冠,当场收缴了问题盐引,将那商人也一并带回了鉴察院。
管它今日休不休沐的,他必须赶紧回去上书让陛下彻查!
“长东老弟,今日我突然有些要务需要处理,改日再约你出来喝茶!”
季长东十分善解人意地摆摆手:“去吧去吧。”
他选的人果然不错。
恰到好处的轴,愿意得罪权贵为民请命。
恰到好处的悟性,能发现盐引的端倪又看不出来是他在做局。
看着杨冠清疾走离去的背影,他低头抿了口茶。
嗯,虽然是寻常粗茶,但实在比他泡的好喝太多了。
花小钱,办大事,不愧是他。季长东颇为自得地点了点头,涓涓儿交给他的任务,总算是完成了。
杯中茶一饮而尽。
季长东将茶杯和铜钱搁在桌上,起身回家找她讨赏去喽~
......
谁都没想到,一张小小的盐引,居然牵扯出了户部潜藏多年的贪墨巨案。
如果只有杨冠清一人发难,事情很难往深处查。
但以沈进为首的皇党群臣如蚁附膻,纷纷下场推动此案水落石出。
户部向来是太后的大本营,空缺的位置多了,他们的机会便会更多。
盐引一事刚东窗事发,首当其冲被问罪的,就是沈熹微。
可她上任不过短短几日,不管怎么查,手上都干干净净的。
于是,鉴察院又倒推往上查了几任司印。
取证过程顺风顺水,如有神助。每每遇到卡点,杨大人都能阴差阳错发现关键证据。
不出几日,涉案官员、银钱数目都查得明明白白。
好几位户部官员被收押进了大狱,几番严加拷问,最后也只供出了谢忱和户部侍郎连岞。
怎么都问不出皇党真正想听到的那个名字。
因公事外派的谢忱,也被一纸抓捕令带了回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善不养奸,容人有度
彼时的谢忱, 刚刚抵达本欲强征火耗的第一城,正愁还能怎么拖延行事呢。
结果他做梦都没想到......
他居然是以这种方式得以中断差事,被押送回京城。
鉴察院大狱。
谢忱看着秘密前来探望他的沈熹微和陈涓涓苦笑:
“我想过千百种你们可能用来阻止此事的计策, 但实在没想到, 你们会直接设局把我抓回来......”
他这辈子都没这么无语过。
不过,如此一来, 沈熹微不用碰清吏司的脏活,他也无需再受着良心煎熬去做那罪加一等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