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确实是个一箭双雕的好计策, 不愧是陈涓涓。
“拿了你送的大礼, 当然要做点什么啦。”
“那还真是多谢了。”
陈涓涓笑眯眯:“尚未发生的事情, 帮你拦一下可以。但你从前做过的事, 我不可能还帮着你抵赖吧?”
善不养奸,容人有度。
谢忱嘴上发着牢骚,实际上也没什么可怨的。他但笑不语,啃了一口两人顺道带来的饼。
嗯, 城西孙记烧饼的味道, 蓉儿也很爱吃。
可惜从前家里的银钱都供他买笔墨考学了,偶尔能买一次, 蓉儿也非要跟他对半分着吃。
是他没用, 选错了路, 没让妹妹多过几天好日子。
如今他失了势,妹妹一个人面对族里那群见高踩低的所谓“亲戚”,该怎么过活呢?
谢忱泪流满面。
一块烧饼,竟是越吃越咸。
见他这幅模样, 一手把他送进来的陈涓涓心里也堵得慌,只能苍白地安慰几句。
她伸手拍了拍谢忱的肩:“放心吧,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起码,今晚能踏实睡个好觉了。”
囚衣单薄,她掌心的滚烫传到谢忱身上,竟让他的心真的稍稍安定了下来。
“熹微熟读律法。我事先问过了,哪怕最后没人把太后捅出来,你这种情况最多也只算连岞的从犯,判个充军顶天了。”
谢忱:充军就好到哪里去了吗......他的心还是安得太早了。
跟陈涓涓厮混的时间久了,沈熹微也学得蔫坏儿:
“您就安去吧,我将继承太后的信任,和你的妹妹。”
两人一唱一和,把谢忱气得哭笑不得。
不过他也不是什么不知好歹的人。他听明白了,这便是她们两个对他的承诺。
见谢忱情绪缓和得差不多了,陈涓涓也终于透露出此行的真实目的:
“来吧,多报几个名字,我好骗着杨冠清查得再深点。”
......
经都察院并刑部、大理寺三法司会审,最终查明了户部清吏司盐引贪墨一案,定罪判罚如下:
户部侍郎连岞为盐引贪墨之首恶。督办盐务期间勾结属官,私印盐引、横征暴敛,贪墨数额甚巨。
处以抄家问斩,以正国法。
清吏司前任郎中谢忱,任内于盐引超额发放一事知情不报,甚至助纣为虐。
判发配西北军前效力,以观后效。
......
大大小小十数名官员落马。
谢姝在户部留的爪牙,除了沈熹微之外,其他人都一次性被清算了个干净。
就连独苗苗沈熹微都因为失察之罪罚俸三月。
不仅如此,皇上还下令:
盐引发放之制,擢清吏司于三月内修订新章,力求废私印、绝暗账,以杜流弊。
尽管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桩贪墨案的背后究竟站着谁。
可直到最后,都无人敢直接供认出太后才是幕后主使。
如今的谢姝,犹如一头被拔了牙的老虎。
以后她再想搞什么动作,户部只剩一个沈熹微,孤木难支也无法成事。
太后心情不佳,慈宁宫上下已经连着好几日大气都不敢喘。
宫人们生怕哪天因为进门先迈了左脚,就被太后下令砍了。
可恶的杨冠清,该死的沈进!害得她人财两空!
最重要的是,她筹谋已久的大业,因为这一变故只能再搁置一段时间了。
谢姝生生被气病了。
层层叠叠的床幔后面,传来谢姝剧烈的咳嗽。
可宫人都被她清了出去,没人能为她端茶递水。
有脚步声轻至,却没有宫人通传。
谢姝隔着床幔望出去,是一团刺眼的明黄色。
随后,一杯茶水被递了进来,端茶人的袖口上绣着张牙舞爪的龙纹。
谢姝咳得嗓子都有点哑了,仍旧不肯领情:“你来做什么,来看哀家笑话?”
“母后生病,儿子来看您,还看出错来了吗。”
昭庆帝端着茶杯的手一直悬在半空,与太后沉默的对峙着,比谁先低头。
一如他们二人这么多年。
十年前,父皇驾崩,他失去了父皇。自打他登基起,他好像又失去了母后。
两人僵持了好一会,太后不仅没有低头,还挥手将那杯盏掀翻在地。
白瓷茶杯四分五裂。
“母后,这么多年其实我很想问您一句,您究竟是谢家女,还是我的娘亲?”
明明他是她的亲生儿子,可她为什么总是半分都不顾及他,要将他、他的王朝逼入绝境呢?
“呵,”谢姝冷笑一声,“事到如今,你居然还以为我是在为了谢家而弄权?可笑。”
如今的谢家,分明事事以她为先。
她谢姝,从来就不是被谢家派出来争权夺利的棋子。
相反,谢家才是她成就大业的垫脚石!
“皇上觉得,哀家比之你舅舅,如何?”
昭庆帝不知她为何突然提起这个,斟酌了一下,最后还是委婉答道:
“皇舅于政务实不甚通晓。”
“哈哈,直说他是个蠢材便是。”
谢姝抚掌大笑,笑着笑着,又开始剧烈咳嗽,最后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可偏偏就是这样的庸才,不仅当了谢家家主,还靠着家族福荫,官至太尉!”
她呢,明明样样都比他强,尚在闺阁之中就不知帮着父亲筹谋了多少事!
最后却只能被送入宫中,嫁给比她大20岁的老皇帝。
可那又如何,谢姝拭去眼角的泪。
垂帘听政十载,她早已不屑去争一个区区谢家的权。
皇帝沉默良久,目光落在那碎了的杯盏上,轻声说:
“母后对谢家劳苦功高。可惜外祖已在泉下,未能知晓。”
他总算知晓了太后的心结,可那却是他完全无能为力的事情。
总不能将江山拱手相让,助母后争那一口气吧?昭庆帝在心中暗叹一声,起身离开慈宁宫。
“您保重身体,明日我让清平过来看您。”
谢姝听着昭庆离去的脚步声,紧紧攥紧了身下的床褥。
凭什么,嫡长子就有资格继承一切。
凭什么,她诞下的血脉生来就是龙子,御极天下就是天经地义。
她谢姝,年轻的时候想争,却被送进宫里葬送一生。
老了以后想争,被千夫所指,说她是野心勃勃的妖后。
就因她是女儿身,纵有一身本领,最好的归宿也不过是困于这四方宫墙,用一生去辅佐一个男人、反哺家族、再辅佐下一个男人!
凭什么!
她偏要在这男人制定的规则里,踢开一切绊脚石,拿到那至高无上的权柄!
谢姝眼中暗芒闪过,她被拔了虎牙,自然也不能让她的好儿子舒服。
“李得喜!”
“奴才在!”李得喜快步跑进殿内。
“谢忱没了,差事还是得有人做,你安排一下,给唐征传个信。”
李得喜得了令,正要退下,却又被太后叫住。
“再派人去梅影庵,替哀家传个话。”
......
梅影庵的暮钟响过三遍。
万氏独坐在简陋的尼房里,缝制着一双新鞋。
那大小、样式,一看便是男子的尺寸。桌上还搁着另一双稍小一些的,连鞋面都绣好了。
自陈涓涓要走护心蛊后,她的身子便每况愈下。
像这样的鞋子,不知道还能为他们父子俩做几双?
如今她在这庙中,每日早课晚课、洒扫劳作,一样不落。
昔日那双养尊处优的手,一个冬天过去,已经布满了冻疮和针眼。
门外传来脚步声。
刚敲过暮钟,此时正是小尼僧送晚饭的时辰。万氏习以为常,并没有抬头,继续专心致志地纳着鞋底。
可那小尼僧放下托盘后,却迟迟没有离去。
“好漂亮的鞋,想来是打算送下山给沈相和小公子的吧。”
听声音有些陌生,万氏放下针线疑惑地抬起头。
“你是新来的?”
“万夫人无需知道我是谁。”小尼僧随手拿起桌上已经缝制好的那双鞋,浅浅一笑,“您只需要在送这两双鞋时,附上一张纸条,告诉相爷你想见他便可。”
万氏柳眉倒竖:“我凭什么要听你的?”
“这里头的酒无色无味,只需三滴就能要人性命。”
小尼僧打开随餐送来的瓷瓶,强行递到万氏面前让她闻了闻。
万氏皱着鼻子躲开:
“你究竟是何人?如此胆大包天,竟敢蓄意谋害当朝相爷,我又凭什么要听你的!”
“我家娘娘说了,这酒若是沈相没有福气享用,可就留给您了。”
“你家娘娘......可是姓谢?”
万氏总算反应过来了,浑浊的眼珠惊得直颤。
小尼僧还是那副慈悲的笑模样:“当然,这种好东西,怎么能少得了泽禧少爷那一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