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娘娘高看我了,如今我只是沈进丢在梅影庵里的弃妇,他看怎么可能愿意来见我呢?”
万氏强装镇定,赶紧撇清关系。
“娘娘想要他的命,直接派人去取便是,何须借我的手呢?”
“万夫人自谦了。沈相待您情深义重,自然瞒不过我家娘娘。”
相府每月送来梅影庵的打点,可从来没有断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解情蛊
“沈相身边能人义士众多, 还是由您亲自动手,我们娘娘才放心些。想必沈相死到临头最后一面,也很想见您呢。”
看万氏心如死灰坐在桌旁, 再无挣扎之意, 小尼僧便再无多言。
脚步声渐渐远去。
万氏枯坐了许久,终于起身走到矮桌前, 铺开一张放潮了的信纸。
她来这山上已近半年,沈进每月随着银两物什带给她的手书, 写了一封又一封。
禧儿长高了, 在学堂又闯了什么祸事。
她房中留下的那些小东西, 他有在好好帮她饲养打理。
......
而她因为恼了他, 一封回信都没写过。
万氏提起笔,墨汁在潮软的信纸上晕开,让她本就拙劣的书法显得更加不堪入目。
她是南疆人,从小习的便是南疆的字。
南疆的女儿少有外嫁, 可她当初因为爱上沈进, 一意孤行跟着他回了京城。
初到京中时,她礼仪规矩文字歌赋样样不识, 是沈进每日手把手一样样教她。
她的字一向写得难看, 沈进也总打趣她:出了沈家门, 别说这字是他教的。
她什么都不会,再后来,沈进却娶了一个什么都会的骆氏。曾经许她的“一生一世一双人”尽付云烟。
南疆男人以妻为天,从小到大, 她从来没有听过“妾”这一说。偏偏她心爱的男人,却让他沦落为妾。
她怎能不怨,怎能不恨, 怎甘心不为自己争。
二十年往事不堪回首,万氏在信纸上落寞写道:
近日春寒料峭,不慎染病,望能见他一面。
烛火闪烁,装着毒药的白瓷瓶倒映出莹润的暖光。
沈府。
终于收到回信的沈进大喜过望,次日清晨只带了一个贴身护卫,就轻车简从上了梅影庵。
万氏将那只瓷瓶里的酒满满倒了一杯。
三滴毙命,这么一杯下去,大罗神仙应该也活不成了吧?
万氏顿了顿,又往那杯中添了一小把砂糖。
兑了糖的毒酒,酒色依然清澄,看不出任何异样。
万氏望着那酒,苍白笑笑。
沈进走进尼房时,桌上已经摆好了一桌素菜,和两杯满斟的酒。
“你来啦?”
许久不见,再次看到他,竟然已经无嗔无怨。
她瘦了许多,憔悴不堪,与半年前相比竟仿佛老了十岁。
沈进心口有些发疼:“每月送上来的打点不少,那些人收了银钱,怎么还把你照顾成这样子。”
“不怪她们,有些苦,是我自找的。”
说的是她在庵里的日子,更是她蹉跎的这许多年。
沈进无言,将桌上的糖拌番柿推到她面前:“你爱吃甜,多吃些,千万顾好自己的身子,等我筹谋一番后,定能接你出去。”
万氏深深吐了一口浊气。
“陪我喝一杯吧。”
“不是说身子不太利索吗,怎么还喝?”沈进有些责备,但也不敢把话说重了。
相伴枕边十余年,他从来没见过她这副仿佛快要碎了的样子。
就连当日重伤未愈,被他送出城时,她的眼神里也是磨灭不去的傲。
他察觉到,她变了好多。
可万氏却像二人从前在沈府那样,对他嗔道:“就喝一杯嘛。”
她端起酒杯就要往他手里塞,那只磨得粗粝的手触碰到他时,冰得吓人。
从前就拿她没办法,如今满腹愧疚,更舍不得拒绝她。
沈进拗不过她,端起自己面前那杯酒一饮而尽。
这酒是万氏去年拿庵里的冬梅偷偷酿的,用的是南疆的酿法,别有一番风味,沈进从前便很爱喝。
看着他又给自己斟了一杯,万氏笑了笑,端起自己那杯喝了起来。
糖放多了,甜得有点发苦。
沈进第二杯酒刚送到唇边,便看见万氏嘴角溢出一缕黑血。
那血越涌越多,顺着下巴淌到衣襟上,把她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僧袍染出一片暗红。
沈进瞳孔剧烈收缩,酒杯从他指间滑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小万!”
他扑过去接住她倒下的身子。
“你好多年......没这么叫过我了。”
万氏躺在他怀里,吃力地伸出手捧住他的脸,贪恋这最后的温存。
再过一刻钟,他便不会再爱她了。
“怎么会这样。”沈进抱着她痛哭,“你为何要做傻事啊?”
“太后要对你不利,这酒不是你喝,便是我喝。泽禧......千万要护住他。”
“出了这种事情,你同我直说便是,为什么要自己做傻事呢?”
万氏勾起唇,摇摇头,已没了辩解的力气。
看那小尼僧的做派,这庵里怕是有不少太后的人。
如今她困于梅影庵未能得赦,这杯酒就算她今日不喝,来日也会被人想方设法地送入她口中。
与其说了让他无能为力,让他操心,不如像现在这样,死在他怀里。
可是,看到他痛哭的样子,她的心也好疼啊。
她突然有些埋怨那解药起效太慢,又挣扎着开了口:
“莫哭......为了我,不值当的。你那杯酒,加了情蛊的解药。这些年我闹得你妻死女散,你当恨我才是。”
“什么情蛊?什么解药?”沈进的脑子嗡地一声炸开。
“那年我十岁出山,我娘不放心我就这么跟你去了。怕你年少心性不定,将来移情别恋,便做主给我们两个种了情蛊。”万氏眼中蓄满了泪,“这么多年的夫妻恩爱,本就是我强求来的。”
昨夜那尼僧来找她,她便存了死志。
可情蛊是子母蛊,她若就这样死了,沈进也会暴毙。
万氏又咳出一大口黑血。
沈进慌忙用手去擦,可却越擦越多,那温热的液体从他指缝间往下淌,怎么都止不住。
“你别说了,我求你别说了,我带你回家好不好?”沈进痛哭流涕,“你养了那么多小玩意儿,一定有能救你的对不对?”
万氏已经没有力气再说话,以几不可见的幅度摇了摇头。
她的眼睛望向床榻,那里有两双男鞋放在一处。大鞋挨着小鞋,针脚细密。
大的那双,是她昨天连夜赶制的好的。
好累啊,万氏的眼皮愈发沉重,她缓缓合上眼。
“小万!小万!”
“对了......”万氏嘴唇微张,声如细蚊。
沈进赶紧将耳朵贴到她唇边,沾染上黑血也不在乎。
“骆氏......是我害死的,但是你女、女儿没死,陈、涓......”
名字都没来得及说完,万氏就咽了气。
日光透过尼房破落的窗照进来,寸寸偏移,最后落在了他们两人身上。
快要将他灼伤的日光,却怎么都暖不了他怀里的人。
明明眼角还有残留的泪,方才的悲痛欲绝却已消失殆尽。
沈进的心,好像突然空了一块。二十年大梦初醒,他有些恍惚了。
这些年,他所爱、他所恨、他所厌、他所弃,都成了笑话。
“来人。”
因为沈进并未遇到危险,也没有下任何命令,随行的侍卫便一直侯在门外。
此时听见相爷唤他,他立刻走了进来,单膝跪地听候命令。
余光里,他瞥见昔日荣宠万千的相爷夫人,躺在了地上。
灰白僧衣上满是血污,仿佛一块破抹布被人丢弃在地上。
“将她送去城西......”沈进话语一顿,想起了他唯一的儿子,深吸了一口气,最后还是道,“算了,葬入沈家祖坟吧。”
他拿出帕子,轻轻擦掉耳廓上的血迹,万氏临终前未说完的那个名字,他自己补齐了。
陈涓......涓,那孩子吗?
还不如熹微像他呢,不过那胆大包天的做派,倒是有几分像当年的骆氏。
沈进摩挲着指间的玉戒指。
古朴的黄玉,是他和万氏的定情信物,他轻轻摘了下来,将它握在手中。
太后,呵,沈进用力攥紧了拳头,戒指硌得他掌心生疼。
......
梅影庵的事,很快就传到了谢姝耳中。
近来不顺的事情已经不差这一件,谢姝这回倒是没太大波澜。
只是不屑地骂了句:“又是个甘愿为男人死的蠢货。”
就是这样的女人太多了,世间人才总说她们难以成事。
如今事情败露,她和沈进估计要从政敌变成不死不休,必须防那老小子一手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