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对面这位,显然是没有接受过职场法则的熏陶:“好的陈姑娘,现在你有什么问题都可以问了。”
竟如此开门见山!直球打死老师傅!
陈涓涓语塞,一时拿不准第一个问题该先问点什么。
季长东也不催促,掏出扇子扇着,还十分贴心地给涓涓身上也带了点风。
不是读书人惯用的折扇,是农家常用的蒲扇,这人身上处处透着违和感。
风扬起帷帽一角,隐约可见半张被热气蒸得红晕的精致侧脸。
许是天气太热,陈涓涓只见眼前人耳根都热红了。
沉默在两人之间流动。
这条通往乱葬岗的山路上行人罕见,偶有义庄的板车经过,上头用草席紧紧裹着一些条状物,不难猜测是些什么。
来自21世纪见多识广、就差鬼没见过的陈涓涓,从心地低下了头,实在不敢直视。
哪怕穿越了一遭,看到尸兄还是让她觉得蛮冲击的。这大概是动物对生命本能的敬畏,光闻见气味便让她有些胆寒。
“涓涓姑娘可知,近日义庄送来的多是些什么人?”
“嗯?”陈涓涓茫然,一时有些跟不上他的思路。“你怎知我名讳?”
季长东干咳两声掩饰尴尬,“许是刚才听见那两个小兄弟喊过?”
刘光心说:你放屁,老子谨慎得很。一会可要提醒涓涓姑娘,莫要被诓骗了,这白脸书生不简单!
“恩科在即,他们千里迢迢上京赶考。风餐露宿,有些身体不好的,路上就病死了;有些运气好点的,到了京城才倒下。
尸体在义庄摆放多日,没有家人领走,最后的归宿,只剩这城西。”
这是第一次,陈涓涓受到了来自相府以外的冲击,也从未如此清晰地认识到,她处在一个什么样的封建时代里。
原来这世界,不止相府那一方小天地有无可奈何。
帷帽挡着,季长东看不见她有些泛红的双眼,只听见轻柔的声音在呢喃:
“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
他暗暗品了品这句话,有些咂舌,涓涓似乎比他想象中还要通透几分。
陈涓涓:原来这就是姓季的今天约她在这见面的原因。
虽然有些动容,但她还是极力克制住了自己的圣母心。
她跟沈熹微本身都已自身难保,哪还管得了一个时代的沉疴呢?
“你是要我在主子的终身幸福,和这些学子的公平正义里面,二选一吗?”
如果按照她们的原计划走,成功与太后做了交易,保下那些奸臣。那就意味着又有几个无辜学子,被拿走了本该属于他们的那份功名。
虽然还不知道此人究竟是谁,又是怎么看出她的计划的。
但此刻她唯一能确定的是,这虽然不是一个坏人,但也绝非她的同伴。
“如果我说,可以两全呢?”蒲扇轻摇。
作者有话说:
季长东摇摇蒲扇给大家扇风,替某玉米求评论
第8章 状元公真有点不对劲
陈涓涓根本不相信他。管他说得黑的白的,拿到手了才是真的!
陈涓涓抬手示意,刘光王义便跳下了车辕,一步步逼近季长东。
场面一度有些剑拔弩张。
陈涓涓见他势单力薄,本想动手抢来着,可她低估了这个姓季的。
世界上没有那么多巧合,就凭试题最后落在他手里,足以说明他是有些才智在身上的。
他当然能预料到自己孤身前来,可能会面临什么:“东西不在我身上。”
季长东摊开手,看起来非常无辜,“就算你们挟持了我,让我回去拿,我还编了十五份各有相似却不尽相同的题。你猜我给你们的是真的还是假的?”
王义刘光错愕地停下了,望向陈涓涓,这可如何是好,这小子简直太狡猾了!
陈涓涓也气得牙痒,但没有任凭对方智商碾压自己:“说吧,你需要沈家做什么?”
如果这人想直接揭发科举舞弊,早动手了,何必约她在这里见面,又不是晒太阳看尸体有瘾。
既然对方应该有求于自己,那便还有得谈。
季长东是越来越欣赏涓涓儿的反应速度了,啧,瞧这脑子,就是比杨冠清好使。
“想必姑娘也不是一个无情之人,何不给在下一个机会?我在这儿附近赁了间屋,姑娘如不嫌弃,可以随我移步到寒舍,听听我的两全之策。”
“为什么会有人把屋子买在乱葬岗附近啊?”实在是太吊诡了,陈涓涓没忍住,还是问了出来。
“唯贫穷尔。”原来是穷鬼不怕真鬼。
……
小院清幽,篱笆下还有几畦菜地。
虽然只稀稀拉拉地长着几根葱,但从翻过的松软土地上看,也能发现主人应该是认真打理过的。
难道这人也是家境比较清贫的考生吗?
陈涓涓暗自猜测,随即又马上推翻,普通考生可没这截胡的本领。
季长东大大方方地任众人打量着他一贫如洗的家。
对茶艺很有自知之明的他,这次没打算献丑,跟人家无冤无仇,没必要折磨他们。
只见他挽起袖子去了厨房,取出几只土陶碗,倒了三碗凉水,都是出门前刚从井里打上来的,给客人祛祛暑气正好。
陈涓涓实在闷热得胸口难受,鼻子一痒,竟是两行血又流了下来,不小心染上了帷帽。
刘光知道涓涓姑娘近来有这毛病,见状立刻递上了大小姐叮嘱他备好的棉布。
陈涓涓顾不上许多,接过帕子,抬手便把帷帽给掀了开始擦鼻血。
三人都是见怪不怪,倒显得季长东的担忧有些多余……也不便多问。
擦干净鼻血的陈涓涓,端起桌上一碗凉水咕咚下肚,总算舒服了些。
季长东也终于看清她的脸,竟只是个十六七岁的姑娘。
见几人碗里的水都见了底,他自然地接过他们手里的碗,又添了一些备着。
这些原本就是主人家的待客之道,三人本来还不觉得有什么突兀。
直到这人冷不丁来了一句:“谈话前,咱们不妨先正式认识一下,在下姓季,名长东。”
“噗……咳,咳咳咳!”王义一口凉水喷在院中,就连刘光也有些失态。
“什么?季长东?连中三元的那个季长东?”
不是,哥们,他刚刚差点揍了状元郎啊!王义着实被吓到了。老天爷不会惩罚他王家生生世世都没有文曲星下凡吧?
经他这么一说,刘光仔细回想了一下,当年新科状元郎打马游街的时候,他其实也是去见过那盛况的。
只是他实在没办法将脑海中,那骑在高头大马上的意气风发少年,跟眼前此人联系在一起。
坊间传闻他被罢官后归隐一事,几人皆有耳闻。
只是世人轻飘飘的一句“党争迫害,赋闲家中”,真实地落在状元郎人生中时,夺走的是他前半生所有的努力。
治国策,万卷书,皆付院中一畦田。
陈涓涓怅然,有点像在现代看到社会新闻,讲贫困山村少年考上重点大学但是没钱上,被生生耽误了的那种扼腕感。
“几位倒也不必用这种眼神看着我。”季长东抖了抖浑身的鸡皮疙瘩,接着说道:“在下这般境地也没什么不好,不还是能抢你们东西给你们添堵么,呵呵。”
呵你个大头鬼,陈涓涓白眼快翻到天上去了!党派相争怎么没直接把你给杀了呢?
这人其实不是因为什么党争被逼罢官的吧?是太欠揍才被人弄出来的吧?
王义和刘光对季长东的滤镜却没有因为这句话破碎,生在这个时代,他们从心底里对读书人有敬畏之心,更何况这是读书人之中的佼佼者!
两人争先恐后挤上前去对着季长东拜见作揖。
“状元公说笑了!您拿走那东西,肯定是有更周全的考虑!”
“虽然我家小姐十分需要它解燃眉之急,但我们相信您肯定不会拿一个女子的一生开玩笑的!”
喂喂喂,你们两个,到底是谁的人?陈涓涓在背后无声挥了挥拳头。
季长东干咳两声,蜷起食指抬至唇角,掩饰笑意。
欲盖弥彰!陈涓涓又瞪了他一眼,她决定了,等她完成任务,她高低也要拿系统作弊考个状元回来!
开个玩笑,这点底线还是有的。
哦不对,这不是人人都能高考的现代,女子并没有下场科考的权力……大意了。
心疼什么落难状元郎啊,还是心疼心疼生在这个时代无数被埋没的女子吧。
看着陈涓涓脸上表情从气急败坏,到逐渐凝重,季长东马上收起了逗弄的心理,言归正传。
一份份题目在几人面前被摊开。
王义刘光大字不识,有多懵逼自是不必说,就连陈涓涓都有些眼花缭乱起来。
她快速扫过这些密密麻麻的文言题目,大脑飞速运转,试图理解其中的关联与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