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如何,姜瑶总归是南陈王朝这一代唯一的公主,及笄礼办得十分隆重,礼部官员很早就开始筹备,广发请帖。
等到这天到来,宾客如云,高朋满座。
女子十五及笄,需要邀请德高望重的女长辈作为正宾,为她束发加冠加笄。
被邀请作为正宾出席的,是姜瑶的大姨母姜青玉,苏培风的母亲。
姜瑶那日穿了储君的玄色正装裙,妆容精致而端庄,双耳上点缀着紫色的东珠,和往常随性散漫的打扮几乎判若两人。
礼节繁琐,姜瑶站在台前,听礼官站在上面絮絮叨叨,很快就无聊地开始数自己的眉毛。
她不时地用眼角瞥向宾客席中,当与谢兰修对上目光,调皮地朝他温和一笑。
忽然间,姜瑶好像看到了什么,立刻收回了目光。
谢兰修回头望去,周围的人俯身喊着“陛下”。
姜拂玉来了。
即便她女帝不喜欢姜瑶,但这毕竟是她唯一的女儿,姜拂玉总归要来的。
可是这些天连夜骤雨,姜拂玉对外宣称偶染风寒,卧床休息,连朝会都缺席,很多人猜测她病得起不了身,来不了姜瑶的及笄礼了。
她最后还是来了。
拖曳着长长的龙袍,高大的身影在宫女的簇拥下绕过长长的廊角,一路行走到屏风后,隔着雕花镂空的屏风,遥遥看着前方接受众人祝礼的姜瑶。
得知她的到来,站在高台上的姜瑶比方才要认真了许多,似乎想要在母亲面前好好表现,她的站姿都直了很多,努力地支起脖子,让自己的姿势保持端庄优雅。
谢兰修当时就站在屏风附近,他能够感觉到姜拂玉身上浓郁的草药味。
她应该是刚刚用了药。
姜拂玉只站了一会儿,像是无法承受久站,就已经体力不支地坐在了宽椅上,依然强撑着挺直腰背,宫女不时经过,用丝帛给她轻擦额头的细汗,低声跟她说着些什么。
谢兰修和姜瑶都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她了,他眼光倾斜,透过屏风的镂空缝隙,看了她一眼。
谢兰修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头。
宽大的龙袍里,是憔悴又瘦弱的身影。
她的病情,最近更严重了。
姜瑶礼成之后,她再也无法支撑,让人搀扶着她,悄悄地退下了。
姜瑶从高台上下来,簪了琳琅玉冠,走得有些缓慢。
她高高兴兴地走来,想要来屏风这边寻找姜拂玉的时候,可走到这边时,已经见不到她的身影。
姜瑶眼里露出了失望的目光。
姜拂玉总是这样,给了她希望,又令她失望。
谢兰修想起姜拂玉方才的样子,几番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对姜瑶开口道:“殿下不妨去景仪宫,亲自面见陛下。”
“算了吧,”姜瑶说,“母皇可能不想要见我。”
谢兰修说:“陛下病了。”
姜瑶捧着脑袋摇头。
“她愿意强撑着病体来见殿下,说明她心中还是有殿下的。”
片刻后,谢兰修听见她喃喃地道:“兰修,我不知道该怎么样面对她。”
……
姜瑶还是听从了谢兰修的建议,去了景仪宫,以女儿的身份侍疾。
她也没有想到,姜拂玉居然病成了这副模样,比她想象中的要严重得多。
据说这是她当年被先帝刺杀时候留下的旧伤,这些年反反复复,复发的时候五脏六腑剧痛,浑身的骨骼断裂,要喝大量的镇痛汤才能缓和。
人在生病的时候,总是最虚弱的,在服药以后,姜拂玉身子倒在软榻上,根本起不来,抓着上面的毛毯,发出隐忍的低吟。
似乎不愿意被姜瑶看见自己凄惨虚弱的模样,她总是让人将帘子放下来,等阵痛过去之后,才会让人将帘子掀开,放姜瑶进来。
五六月雨水丰沛,屋中潮湿,香炉里熏着厚重的檀香,驱散湿气,浓厚的香气呛得喉咙痒痒的。
在景仪宫侍疾的几日,是多年来她们母女之间难得的亲近时刻。
姜瑶拿起帕子,跪坐在床边给她擦额汗。
其实姜拂玉十九岁生姜瑶,姜瑶及笄,她今年不过三十四岁,她底子很好,还算不老,乌发如云,眼角看不出半点细纹,还是年轻时候的那个美人。
姜瑶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带着兜帽,站在木屋前,不可掩饰的尊贵。
唯一改变的,就是她病了,身子瘦弱憔悴了很多。姜瑶摸着她的手,手骨有些硌手,她想起姜拂玉从前抚摸自己的时候,分明那么温和柔顺。
姜拂玉大部分时候都在半梦半醒之间,深夜才能睡熟。
等她睡熟了,姜瑶也累了,跪在床边一整天,想要爬上旁边的软榻小躺一小会儿。
照顾病人太折磨人,姜瑶刚从床边离开,姜拂玉就很快从沉睡中清醒过来,目光怔怔地看着远去的姜瑶,随即很快暗沉了下去,似乎有些恍惚了。
姜瑶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她想了想,还是顺溜地跪下,请求责罚。
姜拂玉只是安静地凝视着她的面容,目光中似乎有些惊诧,许久之后,伸手碰了碰她的脸。
她的动作轻而温和,这让姜瑶想起了小时候,自己中毒的时候,被她搂在怀里,轻轻地晃呀晃,哄着她喝药入睡。
可掌心的温度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