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兄真的回来了,真好。
她定了定心,每日哪儿也不去,就守在驿站。
房屋的窗台上撒着黄灿灿的粟米,等着信鸽。馥梨每隔一日,都能收到阿兄或者陆执方寄来的信。
信都很简单,大多数是寥寥几个字。字迹狂草写得飞横跋扈是阿兄的,端雅流畅是陆执方的——
“洛州商船已到港。”
“父亲平安无事。”
“已查探洋麻在山中作坊地点。”
“已去信京中。”
“明日围剿嵇府,顺利即返。”
信鸽的信,自这日就断了。
窗台铺满了黄灿灿的粟米,再无白鸽来啄食。
馥梨算着她与荆芥从定南到榆中的路程,一日两日三日……心在日复一日的等待中悬了起来,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抓起来,时不时重力揉搓。
等到了第十日,再怎么慢慢磨蹭地启程,他们也该顺利到榆中边州的时候,驿站还是没有陆执方和阿兄的任何消息。馥梨一大早起来就换了轻便男装,拉开门看到荆芥守着,“馥梨姑娘。”
“我等不及了,荆芥小哥,我想去找他。”
馥梨想绕开荆芥。
荆芥又一步拦在她面前,“世子爷他……”
“我就是想知道他到底怎么了……”
“他不挡着你,你就该扑空了。”
话音叠在一起,是陆执方沉静清冷的声音。
馥梨愣住,猛地回头,望见青年郎君风尘仆仆,依旧穿着那身黛蓝底白鹤纹圆领袍,衣袍旧了两分,还有破损。他一条手臂包扎着纱布,还能看出渗出来的血迹,就这么静静站在同一层厢房的回廊尽头。
馥梨眨眨眼,一步步走到陆执方面前。
她摸了摸他没受伤的那条手臂,结实的,透出来亲手可触摸的温热,“定南的事情,解决了?”
“算是解决了,回来路程遇到些……”
陆执方话未讲完,馥梨已搂着他靠了过来,一边惦记着别压到他的手臂,一边轻声问:“我爹爹和阿兄可还好?都一起平安回来了吗?”
小娘子眼眶里有泪在打转,忍着不落下来。
声音轻得像是怕惊醒了一个不可置信的美梦。
陆执方垂眼,听见身后门吱呀一声拉开。
他轻咳了一声,“眼泪收一收,不然你父兄要觉得我欺负你了。”他侧身让了让,“今日生辰,上次说过的愿望,刚好实现,还不算晚。”
馥梨顺着那扇敞开的门看向屋内,阿兄扶着身形瘦削的锦衣男人,黑发中掺杂几根银发,面容有些沧桑,看她的目光很和蔼,眉眼弯起时绽出了笑纹。
“小梨儿。”
“爹爹。”
馥梨喃喃,擦了擦眼睛,听见阿兄笑骂,“傻愣着干嘛,快过来呀。”她一下子松开了他,朝父兄跑去。
陆执方托着那受了轻伤的手臂看。
屋内朝阳的那扇窗开着,旭日东升,阳光正盛,照在一家团圆的父女兄妹身上,小娘子眼角的泪花熠熠,好似碎星子。哭红了的杏眼朝他轻眨,又露出个亮晶晶的笑来,唇边浮现一朵小小的梨涡。
“世子爷,我找到家里人了。”
“嗯。”
他陆执方以后,也会是她的家里人。
心愿不必折成纸蜻蜓,不必丢进树洞里。
有一个算一个,统统都帮她实现。
—正文完—
第57章 大婚1
陆执方一行人抵达京中,正是暑热最盛时。
日轮炙烤,人与马的影子在地面轮廓明晰。
陆执方的手臂上,还层层叠叠绑着纱布,叫馥梨在分别时忍不住在意。眼前就是朱雀门,陆执方与她阿兄要进宫禀告,她与爹爹去阿兄的新府邸。
这一路上,阿兄盯得紧,馥梨几乎都没多少同陆执方私底下说话的机会,此刻当着阿兄的面也问了,“世子爷手臂怎么这些天了,都还没好?”
“早好了,纱布是装装样子。”
陆执方轻声道,至于装给谁看,却没有明说。
馥梨惊奇地睁大了眼。
“再不进宫,陛下该叫人来催了。”迟晟没等他们再多说几句,一夹马腹,朝着朱雀门前去。
陆执方深看了她一眼,馥梨脸颊晒得微红,一手搭在眉骨上挡着耀目日光,神情有舟车劳顿的疲惫。
“我先进宫,你在靖安侯府好好歇着。”
“好。”
“等我三日……不会太久。”
他话有深意,看她杏眸闪烁,便知她听懂了。
御书房里凉快,宫女摇着风轮,四角还贮了冰。
宣帝早从快马加鞭送过来的奏折看到了定南知府嵇锐进草菅人命,私贩禁物,谋取滔天利益的来龙去脉,只待人证物证一同押送进京,交予三司会审。
奏报上,光是从嵇府查抄的现银,就足够填户部拨给定南赈灾的灾银了。嵇锐进寒门出身,清清白白的知府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拥有这大笔银钱。
是非曲直已然清楚,论罪只是时间问题。
宣帝看着眼前的陆执方,他前几届春闱钦点的探花郎,皮肤黑了,面容瘦了,手臂还缠着层层白纱。
“陆爱卿的奏折上,可没提还负伤了。”
“劳陛下挂心,已无大碍了。”
“伤从何来?”
“嵇锐进得知洋麻作坊被靖安侯的人查抄,企图在三十死士掩护下,带金银细软逃之夭夭,臣带人追往金洲围捕时,为死士的刀锋所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