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只是看着她笑,眼里有些感慨。
他四海行商见识广,这份拟定的礼单,完全没有仓促准备之下的疏漏,更像是筹备已久。俪皮大雁、绫罗绸缎、茶糖金银,就连陆执方名下商铺私宅的地契都列上了,这陆世子快把半副身家都送来了。
即便迟晟想挑错处,都不得不承认对方有诚意。
“你当阿兄的,耍两回大舅子威风就够了,别把你妹妹耽搁得真无人敢提亲才好。”
父亲阖上了礼单,硬皮壳子敲了敲迟晟的肩。
迟晟揉了揉肩头,嗤了一声没说话。在门外等了大半日的冰人,到底是请进来了。
陆执方与馥梨的婚期,定在了秋日。
按着国中习俗,临近婚期前的一个月都不能见。陆执方每日下衙,惯了打马从靖安侯府门前绕一圈,偏生一次都没撞见过馥梨,倒叫大舅子碰了两次。
思念难捱,一日日就这么磨着。
终于等到成婚这日,他去迟家接亲,看迟晟背着馥梨上花轿,再看她下花轿,同他牵着同一条红绸,一步步迈入了镇国公府的大门。
拜过天地,拜过高堂,夫妻对拜,礼成。
陆府高朋满座,陆执方一圈圈去敬酒,轮到胥垣与沈霜月这里,换上了更烈的剑南春,喝完后,朝着二老深深一礼。他与馥梨修成正果,二老是见证。
胥垣未说话,沈霜月已冷声叮嘱:“要敢待她不好,滦贤山的庄子,你以后就别再过来了。”
陆执方笑:“小梨儿两个娘家,哪里敢欺负她。”
月上中天,喜宴散尽。
陆执方看着他的静思阁,处处张灯结彩,红得晃眼。寝屋里,烛火璀璨明晰,亦是一片红彤彤。
他喝得半醉,望见明媒正娶的娘子双手交叠坐着,喜服的红袖边缘露出纤细的粉白指头。小脑袋上蒙着盖头,侧向一边,在听一旁的喜娘说话。
“新郎来了。”喜娘提醒她。
陆执方肉眼可见她软塌塌的腰肢又挺直,盖头下缀着的米粒珠轻摇乱晃,发出细响。就是不揭盖头,他都能想到她一瞬间打起精神的慌乱小表情。
他环顾一圈,寻到婚仪用的玉如意,一步步走到馥梨面前,将它伸过去,极缓极慢地挑开了盖头。
女郎精致秀气的下巴,被他吻过无数次的菱唇,像小动物一样嗅觉敏锐的鼻头,一样样在他眼前展露。徐徐再往上,是一双小鹿般清澈灵动的眼眸,似乎在抱怨他刻意磨蹭的举动。
馥梨睫毛如鸦羽,轻轻眨着:“世子爷。”
陆执方挑眉。
喜娘笑着提醒:“成婚了,该改口喊夫君啦。”
龙凤喜烛下,小娘子莹白细腻的脸蛋上,霎时浮出一抹绮丽霞色,菱唇微张,在陆执方好整以暇的注视,以及喜娘的善意催促下,迟迟喊不出口。
陆执方慢慢道:“无妨。”
喜娘说着吉祥话,双手递过来一把刻着鸾凤纹的剪子,“请新郎新娘各自剪一缕发。”
陆执方剪完了自己的,去帮她剪。金龙翠凤冠压着浓密如云的乌发,馥梨侧着脖子,让他挑出一绺,两束发用红线绑起,放入同一个锦囊里。
这便是结发夫妻,永结同心。
一分为二的匏瓜摆在酒樽边,为合卺酒备着。
陆执方确认再无旁的仪程后,让喜娘先退出去。
“吃过东西了?我看饭菜都没动。”
“垫了半块糕饼,喜娘说吃饭菜会弄花口脂。”
馥梨定定看陆执方,正红喜袍色艳,厚重,把他清隽干净的五官衬托得愈发俊秀,像玉雕出来的。
那张脸靠近她,侧过了脸,“亲我两口。”
“啊?”
“要用力些的。”
陆执方垂眸等待。
馥梨将唇印上去,一口,两口,面如冷玉的郎君侧脸落下淡淡的口脂印,愉悦地用指腹一抹,再捻起她下颔,不轻不重揉了下,“这下都花了,吃吧。”
他不待馥梨反应,牵起她来到桌边。
“可是……不用先喝合卺酒吗?”
“你没吃东西,喝了伤胃。”
陆执方将她按下,手里塞入银箸,陪她随意用了些饭菜,再指向耳房的方向,“主屋扩建了小净房,能洗漱,不必跑到外头去。”
婚房的格局,除了新建的小净房,别的都还是她熟悉的模样。从前在静思阁当差,她每日都在打扫。只是在这里用膳,洗漱,像寻常一样地起居生活,对馥梨而言是陌生的体验。
她捏着筷子,还有些怔忪,小小声念道:
“总有一种……占了世子爷地盘的感觉。”
“傻不傻。”
陆执方点点她额头,将这里留给她,自己拿新净衣裳去原来的净房,临到门槛再回头看一眼。
小娘子重新埋首饭席,她惯常细嚼慢咽,本就有一种将粗茶淡饭吃出山珍海味的认真,此刻凤冠霞帔,红衣盛妆,叫陆执方一时恍惚。
不是她占了他的地盘。
是这清清冷冷的静思阁,有了她才有更多颜色。
馥梨吃了七八分饱,去小净室洗漱。
出来时,陆执方已在匏瓜上倒酒,“来喝。”
他身着香叶红的软罗中衣,乌发用玉簪松挽,衣襟微微开着,露出一线锁骨阴影。馥梨慢慢走过去,接过半边匏瓜,小抿了一口,酒味透着瓜瓢的清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