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执方抚了抚腰间香囊,小娘子叠的纸蜻蜓被压得平实,重新收藏在里头。
陆敬一时拿不定主意,摆摆手叫他先走。
陆执方迈步,没回静思阁,去了畅和堂。
树洞里的纸蜻蜓都被收走了。他抬手摸了摸边缘皲裂的树皮,无声许了个愿望。
靖安侯府里,迟晟特地没去军营。
他记着陆执方说的三日,正堂里挂着一把雪亮的弯刀,锋芒耀目,就等着哪个胆子肥的冰人上门。
第一日,小妹亲自下厨,给他和父亲做了四菜一汤,做的是从前淮州家里的地方菜,庆贺一家团圆。
冰人没来。
第二日,一家人去了游湖赏荷花,尝了醉仙居的甜鸭。门房小厮说,今日没有访客。
冰人还是没来。
第三日,迟晟带小妹去梨园,看《会真记》。
戏演得挺好,看客如痴如醉,小妹却走了好几回神。戏唱完了,回到靖安侯府,门房说有了访客,“是您军营里的金校尉。”
迟晟眼看她一双明眸亮起,又慢慢黯淡下去。
“阿兄,我有些累了,先回房休息。”
窈窕背影蔫巴巴的,拖拉着步子回房。
馥梨回去阖上了屋门,垮着的肩膀支棱起来,展开手心里一直攥着的纸条,看戏时候有人塞给她的。阿兄向来敏锐,馥梨没敢当面看。
纸条上的字迹清俊飘逸,“明日登门。”
静思阁里,陆执方最后看了一遍筹备的礼单。
父亲比母亲先松口答应,是他意料之中。
祖母默许赞同,也是他猜想得到的。
可母亲既不同意,也不向父亲表示反对,只管生闷气的态度,是陆执方觉得棘手的。三日已过,不能再叫馥梨那边等了,他还是让冰人明日就登门。
陆执方搁笔,晾干了礼单上的墨迹,吹灭烛灯就要去睡。那扇常开的琉璃窗忽然被敲响了一下。
笃,在安静的夜里分外明显。
陆执方没理会,只淡声道:“荆芥”。
守在屋外的荆芥竟然也没有回答。
他亲自走过去查看。
夏夜清风徐徐,月色朗朗。
窗外有个披着斗篷的小娘子,鹅蛋脸在月华下瓷白细腻,笑起来如樱花般昳丽鲜妍,“世子爷。”
陆执方微愣,环顾了一圈,“怎么进来的?”
“你之前在定南把我送走,教给我怎么和木樨传递消息的方法,我找到了他和荆芥帮忙。”馥梨拉着薄斗篷,看看月亮的位置,“不过只能偷偷出来一会儿。要快些,我同你去见大太太,晚了要被阿兄发现。”
陆执方没动。
馥梨喃喃道:“我猜错了吗?”
“猜什么?”
“大太太在生气,气我们合起来瞒着她。”
“你就是为了这个来?”
馥梨捏着斗篷边缘,点点头,“要是不先见见她,我就入府,往后她每次看到我,都要更生气。我不想这样,我也不想只有你一个人在努力说服她。”
莹莹月色下,她眸光清澈,神情宁静。
陆执方心尖好像被什么触了触,软得有点发酸,还未带馥梨去清夏堂,心里已笃定起来。母亲会气消的,像她这样诚恳单纯的小娘子,没有人会不喜欢。
两人再从清夏堂出来时,夜色更深。
彼此的脚步轻快,心头包袱随着苗斐态度软化,变得轻盈一空。陆执方亲自将她送到靖安侯府的西墙外,托着她翻上那不算太高的墙头。
馥梨踩着他手掌,翻过墙头,稳稳落下去。
陆执方静立好半晌,却听不到她再出声。
“馥梨,摔着了?”
“没、没……你回去吧。”
“当真没事?”
“嗯。”
“那我明日叫人来提亲。”
馥梨没吱声。
有人替她答了,“那陆世子可得叫个胆子大些的冰人,被我的刀吓跑了,我侯府不负责。”
“多谢靖安侯提醒。”
陆执方一哂,难怪不吭声,原是被阿兄抓包了。
迟晟果然说到做到。
冰人拢共来了三回,头两回,都被舞得虎虎生风的大刀吓跑了。第三回 来的时候,门房递来正经拜帖:“是当朝大儒胥垣先生和名医沈霜月。”
馥梨一听名字就坐不住了,“阿兄,是师父和师娘。我有许久没见过他们了。”
迟晟面色稍缓,在侯府这些天里,他也知道二老收留了小妹在滦贤山小住的经历。他还没说话,小妹眼巴巴地拉着他的衣袖:“阿兄,二老年纪好大了。”
父亲在一旁打圆场:“冰人且另说,先把这两位请进来,不能把帮过小梨儿的人拒之门外。”
这一松口,冰人没进来,聘礼的礼单进来了。
是一番寒暄后,沈霜月直接递去的,她面冷,又是尊长,自带不容置疑的气势,迟晟没多想就接了。
沈霜月任务完毕,去看馥梨瘦了几分的鹅蛋脸,“手伸出来,我给你把把脉。”女儿家身体的小毛病,她给她调理过的,这次定南回来又得重新养了。
馥梨乖乖伸出手腕,一双杏眼瞄来瞄去,先是同胥垣对视上,看他淡定地抚须而笑,再去看阿兄。
“阿兄,上头都有什么?”
“这哪儿是你一个女儿家问的?”
迟晟瞪她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