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斐还是觉得有哪里不对。
陆执方定定看了她一眼,“母亲。”
这语气与神情,似曾相似,苗斐脑海里又浮现了陆执方主动亲近代替恺儿,给她捶肩背的那次,为了叫她不要把馥梨随随便便放出府去。
苗斐心头跳了跳,听到陆执方继续说。
“儿子并非是在定南才结识的迟姑娘。靖安侯家遭遇变故,迟姑娘背井离乡,阴差阳错来陆府做了一段时间的丫鬟。后来兄长有了消息,再为她名声考虑,便设法让她假死出府了。”
陆执方一字一句说完,苗斐的表情比刚刚听到了圣旨还空白,“假死?”她默默地消化了半晌,忽而一拍太师椅的扶手,“陆执方,陆执方你……好啊你!你当初可是连棺材都差点抬进来了,一点忌讳都不讲!”
她既气儿子欺瞒,又气两人的私情至今都未断,看他当时郁郁寡欢的模样,还曾愧疚过,觉得早知如此,就早早把那丫鬟调过去静思阁,遂了儿子心愿。
“忌不忌讳的,事情都做了,你且先说说吧?”
老夫人跟着老镇国公经历开国战事,见惯了大风大浪,早在陆执方最初坦白后的震惊里缓过来了。
她一询问,苗斐便一口否决。
“我不同意。她在府里当过丫鬟,那么多双眼睛见过的,日后要被人议论,连陆家家风都要被诟病。”
“丫鬟身份在镇国公府人眼里已病逝了,就连身契上的名字,都不是她真实姓名。母亲若担心议论,大可将洗衣房与她亲近的丫鬟放良出府。”
“你这不是自欺欺人吗?”
苗斐说到这里,已然反应过来,“你是不是当初就在为婚事铺路?特意叫她换一个身份嫁进来?”
“迟霓是她的真名真姓,靖安侯是她如假包换的亲兄长。儿子同她在定南经历艰难,往后余生,只认定她这么一个人。”陆执方跪得笔直,语气坚决。
苗斐一哽,“那你还不如不告诉我!”就是娶个寻常普通的侯府小姐,她没准还能开开心心应允。
老夫人听了大半日,知晓孙儿主意已决,“跪得膝盖痛不痛?这一路奔劳,我想让他起来说话,你看他能不能起来?”后面一句,问的是正气头上的苗斐。
苗斐愣了愣,脸撇向一边,“我又没逼着他跪。”
陆执方还是没起来:“外人议论,我不在意,也有办法堵上他们的嘴。可祖母与母亲不一样。”
“父亲想要陆家尊荣延续,我做到了。祖母与母亲盼我成家立业,我能做到,亦不能做到。”
言下之意,竟是除了这迟姑娘,不会娶旁人。
苗斐看着他淡然表情就来气。她这儿子有出息,主意大,下了决心的事情没有转圜余地。
华灯初上,翡翠堂的家宴开场。
陆敬从兵部得到消息,得了同僚一片恭贺,心情自是飞扬轻快的,回来见到妻子脸色,却不如他预想的高兴,再去看母亲,老夫人似往常平静,席间偶尔听晚辈说点俏皮话,也展颜一笑,眼尾绽出皱纹。
宴散了,陆执方留他:“我陪父亲逛逛消食。”
陆敬只当之前吵架的事情揭过去了。
宴客花园一片奇珍异草,在暑热炎炎的夏夜,绽出幽幽暗香。陆执方同他交换了朝堂近来的消息,有些消息邸报上没有,只有陆敬这位置的人才知道。
说到最后,便说起了近来风头正盛的靖安侯。
“父亲以为,靖安侯如何?”
“寒门武将出身,没根没底,却正正适用。”
这个适用,不是对宣帝,是对太子高舸。
宣帝年迈,迟早要退位,但依然恋权,放任太子与三皇子的明争暗斗。迟晟智勇双全,有大将之材,却无根底,正适合高舸拉拢。待高舸登位,朝中文武权利迟早要移交到东宫的班底去。
陆家两头不偏,而太子登位,乃是正统。
“你在定南与靖安侯有交谊,又与太子同一师门,不是坏事。但陛下还在观望,过从甚密不好。”
“父亲早说过,我与殿下同一师门,早被三皇子的人视为东宫一党,再有定南一事,避嫌也无用了。”
陆执方拢袖,随他不紧不慢地绕着花圃走。
陆敬听出他话里有话,“那你想如何?”
“儿子不想遮遮掩掩,还想娶靖安侯的妹妹为妻,此事家宴前就已向祖母和母亲提起过,未同父亲说。”
陆敬脚步一顿,皱了皱眉,他倒是知道靖安侯有个妹妹,“理由?”
“一味避嫌,落在陛下眼里反而心虚。儿子与东宫联系千丝万缕,支持正统,不意味着襄助储君夺权。祖父在战事初定后交还兵权,改编东临军为厢军,父亲在兵部亦日渐转向了文职。若是同文臣家联姻,陆家往后就彻底断了与兵事的联系。”
从古至今掌权者,武力都是最核心的保障。
陆执方的话,叫陆敬陷入了一番思考。
“你想同武将家联姻,朝中还有其余人选。”
“其余人选各有根底,利益牵一发而动全身,对陆家是助力还是掣肘,还未可知,还会引得陛下猜忌。靖安侯是后起之秀,根基未稳,与陆家可互惠互助。”
陆执方点到为止,再多的,父亲自会考量。
他想娶馥梨,这些一二三四五的利弊权衡,不是原因,是他为说服父亲找出来的理由。小梨儿阿兄若没有战功傍身,他自会再想另一套说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