馥梨想了想,“有两种情况。一是采购红箩炭的人没有货比三家,依旧选择了惯用商家,对方没有减价。这是不够尽职的问题,敲打提醒,下不为例。二是这人明知减价了,但中饱私囊,若是有实际证据,就按府中规矩罚。若没有,这人也不能做采买了。”
苗斐没说话。
馥梨偷偷瞄她,瞳仁在阳光下呈现一种剔透的琥珀色,小扇子似的睫毛眨了眨,“我说得对吗?”
她细细地唤了一声:“母亲?”
苗斐点头:“还有一条,要是采买的人就是府中管事,处置时要再作更多考虑。”
馥梨呼出一口气,左手在膝头裙裳上展开。
苗斐低头,望见被她抓得皱巴巴的流光锦裙,有点好笑。横看竖看,都还是个单纯小姑娘,原还觉得容色太过,担忧她恃宠生娇,搅得家里不得安生。
她得了满意答案,又去看陆嘉月。
“你呢?找出来哪里不对没有?”
陆嘉月从账簿上抬头,眸中浮现茫茫然的神色,“我……我这里红箩炭的花费是对的呀。”
“你的这本错处不一样,再好好看看。”
“母亲……我实在是看不出来,我又不似嫂嫂,有阿兄经常同她讲朝堂政策和民生,我哪知道。”
“你往后嫁人了,总要想办法知道。”
陆嘉月听到这里,神色蔫巴巴,抿了抿唇。
苗斐揉太阳穴,女儿也快出嫁了,她才让她连同馥梨一起来听听掌家的门道,馥梨上手慢,好歹是有进展一天天能瞧着熟练的,女儿则是破罐子破摔。
她接过陆嘉月手中那本账,一点点从头讲。
讲完了挨着晌午,叫方嬷嬷传膳。
“执方还在衙门忙,也不知道有没有留件厚衣服,眼瞅着是一日比一日冷了。”苗斐有心提醒。
儿媳不知是没听懂,还是不在意,清凌凌的杏眼看来,语气很认真地宽慰她,“母亲别担心,夫君的值房里都有的,最暖的还有一件白狐裘。”
苗斐默了默:“你们,真没闹别扭?”
馥梨一愣,还没回答,陆嘉月已经替她把话接上了,“哪能闹别扭,前两日阿兄下衙,还特意给嫂嫂买糖炒栗子,连我都跟着沾光。要不是母亲素来不喜外头买来的吃食,清夏堂定然也有一份。”
“就你嘴快!”苗斐嗔她一句,心里是舒坦的。
陆嘉月同顾府的亲事快定了,陆执方也和儿媳的感情笃定,她再把恺儿抚养大,就安心享清福了。
三人用过午膳,下午继续学着。
结束时,苗斐放两人回各自院子里,特意添了句,“明早嘉月还是按时辰来,”话音一顿,望见馥梨眼底有困意,“你日后睡晚些再来吧,都上手了。”
馥梨在陆嘉月的哀声惨叫里,笑着应了声好。
陆嘉月挂着张苦瓜脸,挽着她离开清夏堂,“嫂嫂,你和我阿兄成婚了,有没有什么烦心事啊?”
“为何这样问?”馥梨好奇。
“顾二郎君快要来陆府说亲了,我觉得和他相处挺舒坦的,但母亲常说,婚后又不一样。”
陆嘉月困惑,“说得婚后会很糟心似的。”
馥梨看着她天真懵懂的眼,说不出口,只道:“我才刚嫁过来,还没觉出什么不顺心。”非要说有分歧,就是某人食髓知味,夜里磨人得过分。
深秋的风吹来,卷着落叶,掀起了寒意阵阵。
馥梨没穿厚衣裳,告别陆嘉月,抱臂快步回到了静思阁,洛嬷嬷早给他们屋里摆了炭盆,烘出熏熏然的暖意。金丝楠六柱棂格床上,大红色鸳鸯被褥铺满一月余,已换上了色泽更柔和的茜红缎子。
她早早洗漱了,躺上去将自己裹起来,听见窗外风声呼呼,夹杂着噼里啪啦的脆响,是雨点急急打在窗棂上的声音。深秋夜雨,愈显得静思阁安谧。
好似,太静了些。
淅沥沥的雨连着下了一夜,翌日都未止歇。
陆执方在大理寺狱的讯问室,石壁的火把照出了半墙的烈烈焰火色,纵是有天窗半开,室内依然有种密不透风的沉闷。他不喜欢逼仄密封,每到狱中,都是有多快能了事就多快,绝不多耽搁一刻钟。
“陆少卿,就是这些了。”
待犯人签字画押了,程宝川将证词递给他过目,确认没有问题后,两人才离去。
“这雨下得就没个消停,忽然就冷得渗人。”
程宝川跺跺脚,拎起搁在门口的油纸伞,同陆执方往衙司走,试探问,“陆少卿今夜还宿在值房?”
值房哪里有家里暖和,床板还硬邦邦的。
陆执方拢着袖,同程宝川在一伞下,还是道:“不回。”越是天寒地冻,越是忍不住抱她。
“……”
程宝川好似看见了自己的早点钱飞走。
衙司内,一半同僚散衙走了,一半还在忙公务。
有别于以往焚膏继晷时的愁云惨淡,每个人脸上都飘着些笑意,默契一同地把目光投向了他。
陆执方莫名地挑眉。
“陆少卿夫人好手艺呀。”
“这凄风冷雨的,就缺这么一碗热腾腾的了。”
“不止手艺好,还贴心,连我们这些同僚的份都想到了。原来这就是有夫人的感觉。”
“得了吧你个万年光棍,速速把判例写完交来。”
同僚们你一言我一语,偏偏无人为他说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