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霓点点头,又去看他,“在师兄这里吃。”
男女七岁不同席,显然在她这里,没有这规矩。
陆执方把小矮几留给她,端起自己餐盘到窗边,用那张长桌,姑且算是与她分席。小姑娘吃饭香,两颊像小动物塞得鼓起来,还时不时偷看他的方向。
吃过晚膳,仆役端来清茶漱口。
迟霓歇了一会儿,走到他面前,朝他伸出手,指头肉乎得像更小的孩儿,“吃过饭要散步了。”
陆执方盯了片刻,没牵她,慢慢站起来。
“等散完步,送你回院子。”
一高一矮两道身影,走在胥府花园的鹅卵石道。陆执方刻意放慢了脚步,好迁就她的步子。
迟霓问他:“师兄,明日还下棋吗?”
“读完书就能下。”
“你别用那个定式,”她小声要求,“我赢不了。”
陆执方轻嗤,“不用定式,你也赢不了。”
“赢得了。”她一字字很认真。
“那要是你赢了,想提什么要求?”
陆执方手缩在袖底,漫不经心考虑要不要给她让棋放水,就听见她慢慢道:“挑食不好,不准挑食。”
他一噎。
迟霓眼眸弯起,露出独属于这个年纪的小狡黠。餐盘里剩下许多食物,她都看见了。厨娘做的菜色是一模一样的,她的分量小些,明明都很好吃。
“好吗?”她转头问。
清清冷冷的玉冠少年哼了声:“你赢了再说。”
还真是,让她赢了。
陆执方没用定式,而迟霓记住了必胜定式,拿来对付他,还在他企图走老路时,提醒他“不能犯规”。
眼见着春日愈暖,日昼更长。
小姑娘来他书房轻车熟路,五子棋定式下得炉火纯青,还学起了围棋。陆执方的手伤也彻底好了,原本纱布拆了,还要敷药,如今连药也不用了。
这日读书结束,正要摆开棋盘。
迟霓忽然盯着他的手:“师兄,手都好了吗?”
陆执方在她眼前转了转手腕:“好了。”
可以陪她爬树,如果她想的话。
小姑娘闻言,眸子果真亮起来,跑开去取她的小布包。陆执方跟过去,正要同她出去,却见她从布包掏出两只竹蜻蜓。
“比谁的竹蜻蜓飞得高。”
“……”
国子监比他大几岁的同窗大多已经参加科考了,为的是早早积攒经验,即便不参加,每日读书清谈,君子六艺,何曾去关心一只竹蜻蜓飞得多高过。
陆执方取走一只,手掌合拢一搓。
他身高有优势,刻意向上抛,纸蜻蜓顺着风翩跹向上,飞出窗外,挂在了花枝上。
小姑娘“哇”了一声,想也不想,拉着他的衣袖跑出去,“要想办法捡回来。”
想什么办法?
小矮子才要想办法。
陆执方抬起手,轻轻一勾就把花枝拉了下来。
女孩儿眼神里带了些央求,仿佛他刚刚做了一件什么了不起的事情,“再来一次,挂上去。”
陆执方依言。
小孩儿的玩意,很简单,简单到无趣,九连环、鲁班锁……他早就觉得腻味,但此刻,不厌其烦地,一次次地把竹蜻蜓旋飞到更高的地方,去听小姑娘的小小惊叹声,好像是挺有趣的。
陆执方渐渐习惯了有个小尾巴的日子。
这日,迟霓没有过来。
窗外花影簌簌,随风而动,搅扰人心不宁。
老师留给他的论章,还有一大半没写完,陆执方强迫自己专注,顿笔再看,一页写了三个错字。
他将纸页取出,揉成一团重写。
待到往常下五子棋的时辰,才堪堪写完。
陆执方搁笔出屋,循着前院花园的鹅卵石道,不紧不慢地走,平复今日始终沉不下来的思绪。
路上,遇到婢女春桃。
“小世子。”春桃一躬身。
陆执方颔首,待她快走出几步远又忍不住,“今日迟小娘子可是身体不适?”
春桃惊讶:“没有呀,一大早就出府玩了。”
话音刚落,前院侧门传来一阵孩童的嬉戏笑闹,热热闹闹得像一阵潮水,由远及近涌到他眼前。
孩童有男有女,都同迟霓差不多大。
迟霓被簇拥在最中心,白皙额上冒出细汗,贴着碎发,双眸熠熠闪闪,还有兴奋过后的余味,不知同他们玩了什么,闹了多久,一开口嗓子都有些哑。
她先是看到春桃:“春桃姐姐,我好口渴。”
春桃赶紧迎上去:“院里有凉茶,迟小娘子要是想喝饮子,得让厨房现做。”
“想要红豆沙,”她又转头看同伴,“你们呢?”
“姜薯甜水!”
“梅子汁!”
孩子们七嘴八舌开始点甜汤,拉着迟霓往前,“你院子里真的有秋千吗?谁先荡?我们猜拳吧。”
小姑娘被半推半带,在一片吱吱喳喳中走远,快走得看不见了,才想起来,回头看他一眼。
至暮色四合,倦鸟归林。
闹腾的孩童们各自归家,胥府又归于平静。
曾经“绊倒了”陆执方的大榕树,底下被围了一圈半人高的栅栏,拦得住迟霓,拦不住已接近大人身高的陆执方。他轻而易举跨过去,攀上了树干。
眼前余霞绚烂,瑰色倾洒,有气象万千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