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就是她那句“树上高,看得远”的真正意思。
陆执方独自看了许久。
原来有好多人想同她一起玩。
原来也不是非得缠着他。
他嫌弃跟小姑娘玩无趣,小姑娘没准还嫌弃他。
他待最后一抹彩霞散尽,在府人发现他不见前,利索地从大榕树上翻下来。前院洒扫小厮恰好瞧见,神情惊讶,“小世子怎么爬上去了?”
“随便看看。”陆执方瞥他一眼。
小厮会意,赶忙闭紧了嘴巴。
天全黑下来。
陆执方屋里的窗户敞开着,屋内没点灯,靠廊下灯的漫光浅浅透进来一些。他独坐棋盘后,凭着印象复刻她赢了他的唯一那局。
不知过了多久。
“师兄,你怎么不点灯?”
女孩儿软糯的声音响起来。
陆执方一顿,朝窗外看去,她所站之处无端显得很光亮,连襦裙领口绣的红豆枝花样都清晰可见。
他没说话。
迟霓又问:“我能进来吗?”
往常进来不是熟门熟路的吗,怎么隔一日就生疏起来。陆执方正要说点阴阳怪气的话,听见她道:“明日姨母来接我,她从淮州来探望,我要回家住啦。”
“……”
“师兄?”
“世子哥哥?”
“陆执方?”
他第一次听自己的大名从女孩儿嘴里念出来。
板正规矩的名字,被她嗓音念得像裹了层棉袄。
“进来。”
小姑娘绕去正门,陆执方这才看见,她手里提了一盏灯,圆乎乎的灯罩是正红和橙红色交叠的薄纱,描绘着流光熠熠的金线。
迟霓把灯举到他面前:“送给你。”
陆执方没接:“这什么?”
“鲤鱼灯,鱼跃龙门,科考一下子就考中。”
“不像鲤鱼,像河豚。”
哪里来这么胖的鲤鱼,撇开鱼尾和鱼鳍,它就是个球。陆执方伸手接过,望见金线鱼尾上还有字。
屋里灯点亮,鲤鱼灯就暗下去。
他看清楚了鱼尾的字:“陆探花的灯。”
似乎还帮他落了款。
“怎么是探花?觉得我考不上状元?”
“我爹说,好看的才能当探花。”她仰头,睫毛轻眨,端详他的脸,“你长得好看,一定能当探花郎。”
陆执方转开眼去,“三年后。”
“唔?”
“今年科考,重在积攒经验,只参加开头一场。”
小姑娘不知有没有听懂,慢慢点头,“那就三年后当,三年后……”她像是在想象,“师兄长得更好看。”
“我回去啦。”
她送完了临别礼物,这次没有眷恋,没有一步三回头,步子轻快地离开了。是真的走了。
花灯扎得有点变形,落款的字倒写得不错。
陆执方把丑灯笼挂在窗台边,等到春假结束,从胥府搬回国子监时,荆芥来接他。行囊都收拾得差不多了,荆芥一指那早没蜡的灯笼,“这个要收吗?”
“收,仔细别压坏了。”陆执方特地提醒。
他以为还有机会再见。
怎料日后他在国子监,她随家人出海,偶有几次到老师府邸受教,窗外花影秾丽,再无竹蜻蜓、小布包和女孩儿发髻的精巧绒花。
三载转眼过,又是大比之年。
乡试、会试之后是殿试,陆执方一路过五关斩六将,及至天子面前,对答如流,也只得了个探花。
宣帝语带笑意,“风流倜傥,有探花郎的气度。”
即便以他的见解与文思,点个状元也无可厚非。
陆执方答了一句谦辞,脑海里想到的,却是那盏一日日挂在静思阁窗台落了灰的胖鲤鱼灯。
还真是,给她说中了。
朱雀门外,锣鼓喧天。
殿试前三骑着高头骏马,吏、礼部的官员在前头鸣锣开道,仪仗队牌匾高举,百姓夹道围观,场面在混乱中透着喜庆。
陆执方耐着性子,躲避那些朝他丢来的香帕子和鲜花,直到队伍往东市主街道去。
两旁商铺林立。
其中一间换了新牌匾的香粉店,柜台后不再是蓄着八字胡的中年掌柜。少女长发及腰,着冰蓝齐胸襦裙,纱罗挽在臂间,长指纤纤拨弄算算盘。
她听见锣鼓热闹,投来好奇一瞥。
秋瞳翦水,胜过春日芍药暄妍。
对上视线那一瞬,陆执方觉得周遭一静,纷纭的嘈杂都被那双眼眸滤洗了一遍。
可少女转瞬就收回视线,继续拨算盘去了。
陆执方捏着缰绳的手紧了紧。
还是不、记、得、他。
游街夸官结束,他拨开了乱七八糟挂身上的香帕鲜花,摘下官帽宫花,往东市去。
荆芥在他身后亦步亦趋。
虽然镇国公府早该得到报喜,他还是想不到游街夸官之后,世子爷还有什么事情,急着马上就办。
“世子爷,不回府吗?”
“去东市一趟。”
“世子爷要买什么?我跑腿。”
“香粉。”
“啊?”
荆芥愣怔,迟疑地跟上,亲眼看见愈发清俊出尘的郎君一脚踏入了满是大姑娘小媳妇的香粉店。
第68章 青梅竹马if线4小掌……
香粉店不是没有过男顾客。
大多数是为夫人或心仪小娘子而来的男子,神情透着强自按捺下的慌张和羞涩,店铺伙计一眼就看得分明,像陆执方这样眼角眉梢凝着冷意,不像来花钱像是来索债的,少之又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