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执方婉拒,调转马头去寻左右街使那群人。
这时候,五叔才从临街分号跑过来,一额是汗。
“小梨儿,小梨儿。”他茫然四顾,“那些人呢?”
迟霓一指陆执方打马远去的背影,“处理好了。”
小六凑上来,抚着胸口,“真是有惊无险,这郎君日日来买香粉套盒,我还以为他家是做什么生意的,原是京兆府法曹,方才他叫人围店时,真是把我吓了一跳,还以为他竟是这样的是非不分。”
迟霓疑惑,“为何说他日日来买?”
小六一愣,“也不是日日,就是他每隔一段日子就来一回,不选不看,就来买个礼盒就走。”
“我为何一回都没见过?”
“来得晚,都是挨着坊门快关的时辰。”
暮鼓声声催着归人。
陆执方从京兆府散衙,照例过了东市,踏进去,“要一套礼盒。”他从袖中掏出花笺,递过去。
柜台的小六接了,说了声稍后,人去了后堂。
他漫不经心地等着,觉得渴了,去摸腰间水囊,早空了,后堂门框的风铃脆响,杏眸樱唇的小娘子捧着个托盘出来,朝他静静看了一眼。
托盘上是一碗冰镇梅子汤。
叫人看一眼就暑气全消,就同她清润的眼眸般。
“陆大人此时来,应是散衙了,解了渴再走吧。”
迟霓看着他道。
陆执方心头一跳,指头触到白瓷碗壁的水雾,看见她转身从柜后取出礼盒,便去解蹀躞带上的荷包。
迟霓歪头看了一眼小六留下的花笺。
“陆大人给阿妹买香粉,买得这般勤快,陆小娘子是一个人生了三张脸不成?”她语气轻轻的,口吻有些嗔怪,带了一些不易察觉的熟稔。
陆执方一时无话,听得她又接道:“陆大人不必付账,权当是小店感谢陆大人秉公执法。”
他静了静,“那印花还给我按吗?”
“陆大人还缺一点买脂粉的银钱吗?”
迟霓小声嘀咕,还是取出印泥和印章,给他按了一朵花,听见他用瓷勺搅动梅子汤,碎冰轻轻碰撞。
“你怎么知道我姓陆?”
“围观百姓说的。”
“方才在场的,喊过我的,一律都叫大人,就连你的伙计小六也是。”陆执方指了指后堂布帘。
迟霓阖上印泥的手顿了顿,眼睑垂下,感觉对方的视线落在自己面上。
“迟霓,真的不认识我?”
陆执方倚着柜台,身子往前探了寸许。
小娘子如蝶翅簌簌的眼睫掀起,莹澈如泉的杏眸对上他,颊边浮现一抹淡红,手把花笺一角折皱了。
“我便是记得,陆大人难道还下五子棋吗?”
陆执方一愣。
迟霓定定端详眼前人。
少年清瘦身影变得挺拔,比在胥府又高了,肩膀渐渐长出属于青年体格的宽度,穿着官服执法时,一言一行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不是陆执方变了,是她变了。
这些年跟着爹娘出海游历,见识多了,性情同样跟着成熟起来。少时不知男女大防,理所当然地黏着他,还困惑干娘口中的“柿子哥哥”是什么。
如今到了知慕少艾的年华,才觉出她与陆执方的区别,才明白陆执方最开始对她的冷淡从何而来。
记忆里模样好看的小哥哥当真成了探花郎。
游街夸官经过时,那般耀目,把身边状元郎的风采都给比下去。彼此长大到不适合有私交的年纪了,她总不能,再眼巴巴地凑上去黏第三回吧。
即便今日发现,陆执方在刻意照拂她的生意时。
她心里有一瞬间莫名的雀跃。
迟霓抚平那花笺的褶皱,双手递过去。
“印花盖好啦,陆大人收好。”
天气炎热,梅子汤的碎冰化得很快,她指了指店铺角落的座位,“陆大人可到那边小憩,更凉快些。”
“五子棋确实,许久未下了。”
陆执方静默了许久,才回答她。
梅子汤从她余光中移走,再过片刻,角落的青年郎君也离了店,连花笺和礼盒都没有带走。
迟霓心头空了一阵,晃晃脑袋,不再去想。
后堂风铃又响,五叔盘点完库存出来,给她报了个数,迟霓同账册上一对,“库存没错,今日对账就差不多了,但是有人贩售假货的事情,还得解决。”
王元五点头:“我明日便去京兆府问清楚。”
“重点是问出西市那贩售假货的人。”迟霓阖上了账簿,揉了揉额角,今日闹事传闻会传出去,偷摸的宵小听见了,肯定会躲藏起来,怕是难找。
五叔问出人来,迟家在陈广盛家和西市都派人留意蹲守了,观察好一阵都没有消息。
迟霓做好了无功而返的准备,战线拉得太长,正准备让迟家的人回来,京兆府的人却找来了。
陆执方这段日子,每日巡街经过都没有再进店,但盘查小偷抓盗贼,她这店的巡逻总是额外多一些。
这次来的个面生的衙差。
“京兆府联合金吾卫缉捕城内雇佣无户籍黑工的小作坊,在作坊内搜到这些,”衙差给她展示仿造的迟家香粉盒子,中间夹杂真的,“掌柜的辨认看看?”
迟霓挑出了其中几个真的,同他说明。
衙差道:“作坊幕后东家抓到了,京兆府还缺人做口供指认,掌柜有空去一趟,案件结办后,犯人所得的利钱按规定,会有一部分赔给迟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