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霜月被她逗笑,屈指一弹,“今年及笄,是大姑娘啦,还爱娇。前堂玉兰开得好,好些同辈小娘子在赏玩,你也去。我同你娘说说话。”
她本想说,陆执方今日也来了,转念一想,两人许久未见怕是都生疏了,便也作罢。
迟霓应了声要去,临出门槛又被阿娘喊住。
馥晴认真叮嘱:“你来时说的话,要记得啊。”
迟霓粲然一笑:“女儿记得。”
胥府来的小娘子多出身官宦人家,阿娘怕她吃亏。可阿兄本就是白手起家,迟家没根没底的,要是旁人凭这点看轻她,只能说明对方不值得深交。
迟霓去到,但见满园玉兰怒放,衣香鬓影。
花园西侧架起两扇六折屏,比她人还高,隔屏听见琴音潺潺流淌,静谧深邃,间或有人低声交谈。
她料想是男宾们赏花的地方,没再多看。
有人和她搭话。
“小娘子看着眼生,不知是哪家的呀?”
“我叫迟霓,最近封官的小将军迟晟是我阿兄。”
“啊呀,难怪我说没见过呢,胥老府里来来武将可不多见。”有人又问了几句家世背景,得知她家原是经商的,再无其余男丁入朝后,没再接话了。
也有明眸皓齿的贵女,着一袭湖绿百迭裙,朝她招手,“迟小娘子,我这处春光好,你来赏赏看。”
迟霓趋近,接了这善意。
待琴声渐止,男宾们谈话声就明显了些。
女眷这头有人高声提议:“干站着赏花也无甚意趣,不如来赋诗,每人一首,有好的我记下来,叫我兄长挑着,编纂收录起来。”
说话人是陈四娘,她的兄长是翰林院的陈修撰,闲时搜集时人诗作对联,不少学子以入选为豪。
此话一出,姑娘们还未开口,隔壁男宾先朗声问:“敢问可是陈四娘子的提议啊?”
陈四娘一听就知道是故交何家的六郎的声音。
“是又如何?你不满意?”
“叫陈修撰品评的好机会,我们也想试试啊。”
“是啊,娘子们怎可独占?”
“我看也别对诗了,就对对子吧,我们这边出,你们这边对,再轮换过来,你看可好啊?”屏风一侧少年郎的声音明朗恣意,快言快语地敲定了章程。
陈四娘抬眸四顾,“你们说如何?”
女郎们纷纷同意,都围拢到她身侧。
胥垣大寿,来贺寿要么是文官清流之家的郎君,要么是才学得到胥老赏识的书生。要是能以此结缘,倒算是一段姻缘佳话。
迟霓在众人议论时,就悄悄挪开了步子。
那招呼她来赏花的绿裙姑娘也跟着叹气,小声地皱眉抱怨,“每逢聚会都弄这些,无趣得很呀。”
两人默契对视一眼,打定主意开溜,岂料这时,为了能更清楚地听见隔壁出的上联,姑娘们齐齐挪动,不知是谁撞了迟霓一下,她踉跄几步入列。
“迟姑娘也要对对子吗?”
“我没……”
迟霓正要摇头,脚步缩回去,冷不丁有人轻笑:“迟姑娘是商贾出身,何必难为她呢?”
“已不是赋诗了,就是对对子,东对西,日对月,就是启蒙过的六岁小儿都能对出来。”
“迟娘子总不能是个目不识字的白丁吧。”
话说到这份上了,隐隐有逼着她上的意思。
绿裙姑娘啧了一声,正要上前维护,隔屏听得琴声铮然一响,萧然凛冽,顿时叫满园一静。
女眷们正愣怔。
男宾不知是谁先笑吟吟出了上联,“白兰点枝。”
这下,无人继续方才的话题了。
上联简单,有姑娘答道:“翠叶盈树。”随即出了上联抛过去:“玉兰花绽雪。”
“紫燕语啼春。”
都是绕着时景为题的,出得并不难。
胥府仆役知趣,寻来笔墨,给两边宾客记录。从一开始的四字五言,到后来的七言长句,迟霓想走,被姑娘们围挤在中央,不好出言打乱他们一来一回,听得眼冒金星,好似有无数铜钱在乱飞。
……
隔壁出了一个七言。
女郎这边几乎人人都答过了,望向了从来没出声过的她,“迟家娘子来吧?一直没机会出声呢。”
“这么简单的,迟姑娘总会了。”
简单吗?迟霓皱着脸蛋想了好一会儿。
上联每个字都在她脑海拼凑出一幅画面,要转成下联的文字,却零零碎碎地串不起来。她正想承认,自己实在是不会,隔壁忽而又响起琴音。
这会儿宾客们都侧耳倾听,无人再催促她。
有胥府婢女快步过来,为她送来一条薄披风,“春寒未消,夫人见天转阴,怕小娘子撞了寒。”
婢女为她系上整理。
迟霓身侧的姑娘们都听见了。
女郎们惊异于沈霜月对她厚待,迟霓也蓦地睁圆杏眸,不为披风,为婢女方才趁机塞到她手心一物。她垂眸理了理披风下摆,借着遮掩,望见是个纸条,搓开来写了七个字:“柳畔孤舟梦枕澜。”
恰好对应了上联。
她望着那俊逸端秀的字迹,觉得有些熟悉。
琴音不知何时停了,那莫名对着她有敌意的姑娘不耐烦催促,“有郎君好心又给了你一曲时间,总该想出来了吧?”话落,隔壁响起男子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