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某抚琴不为好心,是兴之所至,若无琴兴,哪怕咄咄相逼,也弹不出半个音来。”
哪里有人敢对陆世子咄咄相逼,只有她言语相催想叫迟霓露怯。她听出了嘲讽之意,脸上霎时涨红,庆幸两方隔着画屏,那头人看不到她的窘迫。
迟霓朝屏风那头望去,不见人影,只闻人声。
恍惚间想到从前在胥府,玉冠少年郎执着黑白棋子,有点冷淡不耐,陪她下了一盘又一盘的五子棋。
再一眨眼,心头浮上的是京兆府衙差巡街,他着一袭浅绿色的圆领官袍,骑着银鞍白马,如一抹清风穿街过,长街暑热炎炎,半分漫不入他幽静眼眸里。
迟霓手指蜷缩,将纸条慢慢收入了袖中。
七个字的下联答出来,很快,还能叫一些讨厌的人闭上嘴巴,可是她不想这样。
“我不精诗文,对不出来,郎君给的上联,在我脑海里有物象,有色彩,就是没有文字。若是可以,我能画出我的下联给你吗?两炷香功夫就好。”
迟霓呼出一口气,承认得落落大方。
这话一出,女眷们有人赞同,有人反对。
“对对子就是对对子,哪有对不成用画替补的?”
“再说了,两炷香功夫能画出什么?”
“我倒觉得是新鲜玩法。”
绿裙姑娘拍掌一笑,“光是咬文嚼字没意思。”
她很快转头,冲着屏风那头脆生生地问,“方才出上联的那郎君,你意下如何呀?”
出上联的郎君声音憨厚,语气带笑,“迟小娘子随意,画完了请胥府仆役传阅过来便是。”
绿裙姑娘又笑:“也不能干瞪眼等着迟姑娘画,阿兄再弹一曲吧,我想听《平沙落雁》。”她话落,望见迟霓目光闪烁,带了些意外神色看向她。
她便解释:“我阿兄是胥老学生,特定带了古琴来奏曲贺寿,正临急抱佛脚地练习呢。”
后半句,是她刻意玩笑的。
陆执方一哂,但没澄清,不过片刻,琴音流淌而出。胥府仆役已铺开笔墨画案,引迟霓入座。
迟霓就着隽永清新的琴音落笔,姑娘们将信将疑,站在她身后看,慢慢地,议论的话音就少了。
但见她落笔娴熟,毫不迟疑,配合琴音竟有行云流水之感,转眼挥就一副青山叠翠,湖水融融的春景,用淡墨表现涟漪,如烟如雾,岸边的几棵玉兰,姿态古雅,恰将那郎君上联所出意象融入画中。
女眷们赏过一阵画,咄咄相逼的女郎闭了嘴。
画卷传阅到隔壁,更是引得交相称赞,从不同角度,拆解出了能够对应的下联。
待胥府管事来邀众人入席,这桩插曲就揭过了。
迟霓留了心眼,等到宴会尾声,溜出来找到了给她披风的婢女,正是小时候伺候过她的春桃。
“春桃姐姐,这纸条……是谁让你给我的?”
她心底隐隐有了猜想,找春桃只为求证。
春桃抿唇一笑,“方才我在廊下烹茗,有个眉清目秀的小僮跑来托我转交的,说是迟小娘子正需要,并没有留意是哪位郎君带来的小僮。”
春桃说完,朝她一躬身就继续忙去了。
迟霓站在原地,举着那纸条,夹指抚平,又认真看了看,人的字迹会随着时间变化……她从记忆里搜寻,曾经见过陆执方练字摹的字帖。
“你躲在这里做什么呀!”身后冒出陆嘉月的声音,凑过脑袋来好奇地看,“咦?字迹好熟悉。”
迟霓本想收回纸条,听到这话,顿住了。
“陆姑娘觉得,哪里熟悉?”
“看着有些像我阿兄的字迹。”
陆嘉月裹着披风,手挽帷帽,看模样预备离席,她歪头想了想,“是在花园里写的吗?怎么会落到迟小娘子手里?”她还想再细问,宴会厅的方向传来更多零零散散的人声与脚步声。
寿宴正式散了,不是问话时机。
陆嘉月把帷帽戴上,言笑晏晏道:“过阵子顾家办芍药宴,你收到帖子了吗?到时候一起玩呀。要是没收到也不要紧,我带你去玩。”
迟霓正从款款而出的妇人那里搜寻阿娘的身影,闻言想了想,芍药宴的请帖她确实见过,就应下了,看陆嘉月与一旁等候的陆府婢女走了。
馥晴同沈霜月说话,出来得很迟。
她手里也捏一顶帷帽,来了就给迟霓兜头罩脸盖上,迟霓一下子退了半步,“阿娘作甚?”
“哟,你别动,阿娘瞧着旁的小娘子都戴。”
迟霓站好,给阿娘不甚熟练的一绑,白缎带勒在她脸蛋上挤出一坨肉来,“我们家没这些讲究啊。”
馥晴把白纱拉下,摇摇头:“有个小郎君叫沈安,是你阿兄同一个军营的同僚,说想同你说句话,特地到席前来请示我,娘瞧着是个规矩知礼的好孩子。”她拉过迟霓,将她引到庭院开阔处。
隔着薄薄的白纱,迟霓瞧见个湖蓝色锦袍的男子等在玉兰树下。馥晴在几步外顿足,“阿娘在这等。”
迟霓走近沈安,疑惑道:“沈郎君找我何事?”
沈安转头,轻咳一声,双手给她递来一幅画,“迟姑娘漏了这个……沈某字拙,将上下联都录在画旁了。迟姑娘若不嫌弃,就拿回去吧。”
正是她宴前在花园中所画,传阅到屏风另一头。待宴会开场,她就没有在意了,横竖只是闲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