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兄,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什么?”
“话本子里爱而不自知,看到心仪小娘子嫁人了才后悔的可怜蛋。”陆嘉月想到阿兄半年前毫无预兆给她买的那些香粉礼盒,长叹一声,“这些可怜蛋通常都挽不回芳心的,你想清楚,别有那一日。”
她目露同情,离开了静思阁。
家里原来不止有陆仲堪一张乌鸦嘴。
阿妹说的也很灵验。
没过半月,陆执方带衙役走访长胜街,追查一宗报复伤人案,嫌犯是个高鼻深目,面上有疤的男人,满城都贴了海捕文书,偏偏不见踪影。
他才搜集完证言,便撞见两个中年妇人戴冠子花朵,着颜色喜庆的衫子,手挽把青色凉伞儿,往对街新冠匾额的迟宅去,有说有笑地叩门。
衙役们正向街坊四邻查探。
陆执方找了个茶棚坐下,眼见迟家管事开了门,神色诧异,让那媒人打扮的妇人们稍候,没过多久,又把人请进门去了。
两盏茶功夫过去了,人竟还、没、有出来。
衙役查探完来禀告,循着他视线望去。
“那家是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小人去探探?”
“有个贼。”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就公然入室行窃了?”
“没偷钱,偷花的。”
陆执方掏出茶钱,望了一眼仍旧没有送客迹象的迟府,淡声吩咐道:“先回京兆府整理线索。”当天夜里,陆嘉月就喜滋滋收到了荆芥送来的百两银票。
迟府那头,馥晴好说歹说,才送走了过分热情的媒人,婉拒了沈家的这门亲事。女儿只愿意让她知道有个喜欢的郎君,但不肯说那人是谁。
再问多两句,就像一颗放得太久了干瘪失水的小梨子,整个人萎靡下去,直到听见镇国公府的大姑娘陆嘉月来邀请她去乐游原踏青,才精神抖擞起来。
乐游原一年四季景致不同,玩乐新鲜。
陆嘉月一早就乘着府里马车来接她,车内宽敞,卷几上摆着五彩龙须酥、松子百合酥并时令鲜果,恰好都是她爱吃的。
“迟姑娘之前去过乐游原吗?”
“总想去,但听闻好些地方要令牌才能进。”
“是,那可好玩啦,春季有雅集和商市,摆在草坪上,不过这些皇城里也有,我们去看城里没有的。”
“是什么呀?”
“胡戏和幻术!”
陆嘉月绘声绘色给她讲,“吞刀吐火、大变活人,还有还有,胡人骑手最厉害的驯兽马术,上次看马背叠罗汉,快叠出了一座绣楼那么高呢。”
迟霓惊奇地睁大了眼。
乐游原上绿草如茵,不知名的野花漫漫。
一下车,陆嘉月就拉着她往缓坡上的台塬上去,这日春光明灿,一眼可见台塬上胡人帐篷旗幡招展,胡琴羯鼓奏出的欢快曲谣顺风飘来。
迟霓抬眸四顾,见地势稍平处,亭台楼阁错落在绿茵中,来往男女皆是华冠丽服,翠绕珠围。
“那儿是雅集吗?”
“对,你想去吗?想去我们等看完胡戏了去看,”陆嘉月“唔”了一眼,“不过都是些品茶焚香、谈禅论道的消遣,同我们在胥府瞧见的区别不大。”
迟霓摇摇头,跟她来到帐篷前。
陆嘉月出示了手牌,篷前的守卫才放行。
帐篷内里,鼓乐喧天。
男男女女的舞者穿着裸露一部分身体的胡服,头戴尖顶帽,罩兽首面具,边唱边跳,叫人目不暇接。
帐篷极为宽敞,东南西北都有出入口,她们观赏完了,从北边出,毡布掀开竟然又入另一帐篷。
里头就是陆嘉月说的吞刀吐火表演。
如此处处相连,仿佛一个巨大的百戏迷阵。
陆嘉月带她穿梭其中,熟稔非常,一看就没少过来玩乐,最后七拐八绕,去到一顶小巧精致的香毡。
里头既无胡戏,也无歌舞。
只有一张三足圆几,上头摆了个类似围棋的方格棋盘,戴着狐狸面具的胡人青年捏着颗琉璃棋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身后帏帘高挂,悬着五彩宝石、镂空雕花匕首、琉璃走马灯等精美玩意,作为彩头。
“这是什么戏耍?”
迟霓大开眼界了大半日,种种新奇,叫她把意识到自己喜欢陆执方的那点女儿家愁绪都迅速淡忘了。
陆嘉月笑吟吟同她解释:“这是棋帐,赢了,帐篷主人的宝物带走一件,输了,要给他钱。”
迟霓见香毡冷清,竟然无旁人,料想帐篷主人的棋艺高超,寻常人不止等闲赢不了宝物,还得倒贴。
陆嘉月饶有兴致到帏帘前挑选。
其中一枚紫晶剔透无瑕,熠熠生辉,叫人一见,旁的宝物就成了摆设。
“我先来。”她拢裙安坐。
迟霓在一侧安静地观察,这棋盘与棋子是第一次见,但是下法……分明就是五子棋的变体。
陆嘉月棋差一着,霎时输了一盘。
“再来。”
又输。
“再来。”
还输。
陆嘉月泄气,目光恋恋不舍。
迟霓摸摸自己的钱袋子,阿娘怕她同贵女出游,有什么需要撑场面的地方,里头不止碎银,金叶子和银票都给她塞了好多。
就是输上百八十盘也够了。
“陆姑娘,要不,我来替你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