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下,有舒朗沉静的声音传来。
“我,陆执方。”
她抬眸,隔着一堵墙,什么都看不到。
“陆大人夜闯我家后院作甚?”
“你不去看店,我有话想说,只能出此下策。”
“说什么?”
“已说服我母亲了,还差父亲,再等等我。”陆执方说话时,不知拿什么东西,隔墙轻轻地敲了几下。
迟霓循声挪了下步子,感觉正对着他的位置。
她想了想,还是问:“说服……说服了什么?”
陆执方轻笑一声,“迟小娘子是当真不知,还是想听我亲口说?”他静了好一会儿,“我未向迟府提亲前,暂且别去店里。那些流言蜚语,你就是听见了,也别放在心上。定亲了,就消散了。”
本不想仓促,是雅集上的意外顺水推舟了。
母亲得知此事,还找护卫仔细询问过当时情景,怀疑当中有猫腻,殊不知,他才是蓄谋接近那个。
陆执方那边说服陆敬,馥晴这边没闲着。
她留意了迟晟说的几个同僚,同这几家的夫人都走动了两回,始终不太满意。军营青壮,魁梧有余,俊秀不足,哪里是女儿这个年纪的小娘子喜欢的。
这日出门赴宴,门外就遇故交。
胥垣和沈霜月夫妻在外头,看模样想叩门。二人身后跟着小僮,手提礼物,还有一位弱冠郎君,锦衣玉冠,眉眼明亮有神,气度端方雅正。
馥晴眼睛一亮,要是军营里有这等人物多好,还未感叹完,胥垣抚须而笑,“这是我不争气的学生,姓陆,去年春闱只得了个探花,在京兆府当差。”
陆执方朝馥晴行了个晚辈礼
姓陆、探花郎、京兆府……
馥晴有什么呼之欲出,便听得陆执方道:“晚辈想求娶迟小娘子,请冰人上门前,先来拜会迟家太太。”
时人求娶,请媒人说项多,像他这样登门的少。
馥晴愣怔:“陆世子怎么还……”她没说下去,对方接了话,“怕夜长梦多,被哪位武将捷足先登。”
两家婚事定得快,婚期定得晚。
迟家想把女儿再留在家里两年,陆家也正好以此打消一些不必要的揣测,两边都能慢慢准备,将婚仪办得尽善尽美。对陆执方而言,定了婚的最大好处,是有了光明正大地交往的理由。
这年七夕,有花灯夜市,河畔还有烟火。
陆家的马车来迟府接人。等到靠近浮光桥,人人摩肩接踵,车马不便时,迟霓下车同陆执方步行。
两家护卫与仆役跟在几步之遥的地方。
陆执方之前骑马随行,迟霓没注意看。
眼下才望见,他手里提了一盏褪色的灯,薄纱罩是半旧的水红色,比街上鲜亮精细的花灯逊色不知几多。圆乎乎的鲤鱼灯身简直像个球。
“这灯怎么怪怪的……还有些丑。”
“嗯,是挺丑的。”
陆执方含笑赞同,又把丑灯笼提到她眼前晃。迟霓定睛一看,看清楚了鲤鱼尾巴上稚嫩的字迹,“陆探花的灯。”她脚步一顿,想要伸手抢过,没抢到。
她正懊恼,拥挤人潮将她一撞,险些绊倒。
陆执方伸手将她扯了回来,一手提灯,一手隔着软烟罗衣袖,圈住她伶仃手腕,看小娘子玉莹莹的耳廓一点点染上绯色,“给了我的,怎么收回去。”
迟霓无言瞪他。
满街灯火好似都落在那双水色莹莹的眼眸里。
陆执方敛下了视线。
少女桃李年华,每长一岁,都有愈发婀娜娉婷的动人风采。他既想快些到婚期,又觉得再慢些才好。
青梅竹马,岁岁年年,他都不想错过。
一年四季,暑去寒来地陪伴。
终是来到成婚这日,十里红妆绕了大半个都城。
陆执方一身正红喜袍,鬓边簪了花,丰神俊朗,春风得意,便是考取功名那日都没这般招摇过。
喜娘陪着迟霓等在婚房里,没太久就等到了新郎进来,眼神清明,浑身没有一丝酒气。
喜娘讶然:“新郎这就宴完宾客了?”
“先行礼。”陆执方只看披着盖头的迟霓:“行完了就当是自己房里,饮食休息都随意。”后一句话,是对迟霓说的。很显然,扔下宾客先行礼,也是为了她。
喜娘笑着夸新郎贴心,不紧不慢地引导流程。
迟霓眼前的红绸盖头一点点揭开,望见陆执方,还有满目鲜艳的婚房,还是觉得紧张。一举一动好似提线木偶,喜娘说饮合卺酒,就饮合卺酒,说剪发结发,就剪发结发,冷不丁听见喜娘“哎哟”了一声。
托盘上拿来存发束的香囊,竟是淡绿色的,绣的也不是龙凤鸳鸯这些图案,还是低调的卷草纹。
不知是哪个粗心下人弄错了。
喜娘脸上有一丝慌张,幸而她经验足,随身备了不少小物件,当即拿出一个新的,笑呵呵念着吉祥话:“二位结发为夫妻,往后就……”
新郎打断她:“就用原来那个绿的。”
新娘目光盯着那枚香囊看,忽而弯唇笑了出来,原本的拘束紧张消了,气韵舒展,眼波盈盈如春水。
“就用这个吧。”
婚房中无声流动的默契,谁也融不进去。
喜娘笑着应了,待礼仪走完,拿着赏金退出去。
陆执方陪迟霓说了几句话,也去前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