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答应。”
人还没反应过来,唇齿快于理智发出声音。
程明昱愕住了,掌心往下一垂,盖在桌案,整个人一动不动。
平伯望着自家家主,那张脸陷在阴暗处,恍若罩着一层氤氲,辨不真切。
却还是清楚听到家主说答应。
“那老奴这就去回话?”
程明昱没有说话,身姿笔直地坐着,似入了定。
平伯明白这是默认了,立即退下,去给老祖宗回话。
雨淅淅沥沥地下,暗卫进了屋,将今日捎回来的折子递给他。
“锦衣卫已在外头候着了。”
程明昱揉了揉眉棱,肃州一些军官暴动,引发了小规模的动乱,陆昶人在营州一带巡边,皇帝念着程明昱当年曾助肃州军击退北齐进攻,在肃州一带极有威望,遂打算让他去调停,锦衣卫随行,程明昱连夜得出发。
起身入内换了一身常服,招来管家吩咐几句家务,便冒雨带着锦衣卫赶赴肃州。
快马疾驰初四午后抵达,立即见了那几位军官,弄明白事情始末,原来是与军饷补贴发放不公有关,又是查案又是安抚,其中牵扯朝廷一些官吏,程明昱一面上密折给皇帝,一面调停事端,总算将暴动给安抚下来。
临近收尾,程明昱立在城楼,与肃州一位守将聊起他当年出使北齐的旧事,程明俯首,忽然发现一道身影打马从前方官道疾驰而来。
那道身影他当然不陌生。
这是他的十三密卫之一。
程家在什么情形下会启动十三密卫?
紧急,危急,出大事。
程明昱心忽的一紧,嘴里应付着军将的寒暄,眼神却一直跟着那名密卫,瞧,他顾不上勒马缰,径直从马背飞掠上城墙的马道,可见他有多急,临近了,他身上仿佛湿透,面色凝如铁锅。
程明昱负手立在城楼,看着他迅速走过来,单膝着地,以一种极其凄厉愧疚自责的语气告诉他,
“家主,收到京城的飞鸽传书,夏夫人…夏夫人跳崖了!”
程明昱脑海一片空白,眼神眯成一条线,嗓音发沉,“你说什么?”
侍卫不敢看他的脸色,咬着牙道,“夏夫人跳崖,尸骨无存。”
一口凉气灌入肺腑,程明昱心仿佛被箭簇击中,所有思绪感官均被清空,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
回京!
什么都来不及交待,程明昱甚至不知自己如何下得城楼,等到人意识清醒时,已驾着快马离开肃州城三十里。
赤兔马如离箭般在沃野奔驰,风呼呼穿过他身子,将程明昱的心穿成漏风的筛子,脑海闪现夏芙的温柔,夏芙的天真,鼓着腮帮子跟他别苗头的娇俏。
她怎么会跳崖?
她为何跳崖?
就因为他答应了二次兼祧,她不肯,就跳崖吗?
怎么可以?
怎么那么傻?
血腥涌到喉咙口被他生生咽下去。
他不信。
他身居高位,难保没有政敌,程家堡的事也难保不被人知晓。
万一是有人得知他与夏芙的关系,拿夏芙威胁他,做文章呢?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程明昱在路途中下令,动用程家所有力量封锁出京的各个路口,扩大搜寻范围。
昼夜星驰赶到香山寺,一口水都顾不上喝,沿着山脊小路不停往上攀爬,侍卫家丁来来去去,人人朝他施礼,
“家主,”
“家主……”
无数面孔,湿漉漉的草藤树枝在他眼前交错,他低着眼提着衣摆,撑着一口气往悬崖边去,一步又一步,快些再快些,终于绕过一块山石,一个巨大的深坑毫无预兆出现在脚下。
程明昱猛地顿住脚步。
浩瀚无边的风从悬崖底下席卷而来,他险些要站立不住,陡峭的崖壁恍若一把巨剑插在天地间,震人心魂,雨刚刚刹住,无数雨雾在悬崖下翻腾。
深不见底。
暗卫将伞撑在他头顶,事无巨细与他禀报搜查的情形。
一夜过去了,还未寻到踪影。
“属下已安排两千人下崖搜寻,香山寺被封锁,又召集上千暗桩侍卫沿着香山寺方圆百里找寻,至今未有消息。”
程明昱俊脸绷成一张铁幕,嘴唇发白发僵,发不出一点嗓音来。
这时,底下突然传来侍卫嗓音,
“寻到一片衣角!”
程明昱心神一震,看着那根抖动的长绳,二话不说拽着绳索急速下滑。
每下一寸,程明昱的心沉下一分。
这么高,这么深,得有多么绝望才有勇气往下跳。
得多疼啊。
好不容易滑到崖底,这是一片茫茫望不到尽头的深山野林。
暗卫跟下来将一件避雨的蓑衣披在他身上,程明昱僵着脸,踩着沾水的枯叶青苔往寻到衣角之处去,走了大约半刻钟,来到一条山沟处,衣角沁着水渍沾了污泥,隐约瞧见几朵细碎的黄桂,是丝绸的质地。
这是针线房给她缝制的春衫,是他亲自挑选的料子。
如果说这一路来还存几分侥幸,侥幸她或许是被人掳走,或许是不小心走失,而非跳下山崖,那么此时此刻,看到这片被撕裂的衣角,程明昱彻底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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