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大的身子往后一晃,差点栽倒。
暗卫齐齐扶住他,“家主,此地有瘴气,于身子不利,你上山吧,属下保证,一定将这片山野翻个底朝天…”
程明昱推开他,深深闭着眼,在脑海里回忆这一带的地形,他少时奉行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京郊附近地质地形他心里也有数,思索片刻,立即将几千人分成几个小分队,划分区域,进行地毯式搜寻。
而他亲自带着人从山崖至衣角处划出一条线,推测夏芙可能经历的路径。
即便心里翻江倒海,程明昱逼着自己冷静下来,只要没看到尸身,就有希望。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但凡真的跳下来,尸身不出方圆十丈的范围,既然寻不到尸首,有两种可能,第一,有人救下了她或者掳走了她,其二,被野兽拖走……
在这样的深山老林,显然第二个可能性更大。
程明昱提着一盏风灯,试图寻到血迹。
可惜没有。
不多时从京兆府调来的捕快,寻到夏芙落崖时被一条藤蔓挂住的痕迹,证实夏芙是真的跳下崖,且有存活的几率。
程明昱心跳到嗓子眼,带着这份希冀漫山遍野地寻。
连一块苔藓也不放过,任何野兽可能出没的山洞都要被翻寻两遍。
夏芙跳崖当日午后下过暴雨,所有痕迹被冲刷得干干净净。
一日,两日,三日,五日。
从不沾染半点尘埃的贵公子,衣裳湿透了,那双挥斥方遒的手被勒出无数道口子,双目布满血丝,几乎睁不开眼,日升了又落,天晴了又下起小雨,雨水顺着密密麻麻的枝叶浇透了他的身,他拄着长杆,不肯阖眼,用几口馒头度日。
眼前的一切成了虚影,连窸窸窣窣的日芒也仿佛在他头顶晃。
一切仿佛是一场梦。
多么希望这是一场噩梦。
醒来,她还在程家堡,他不曾答应兼祧,她还是那个活泼俏丽的小娘子。
他们之间不曾撕开那道罪恶的口子。
他们各归各位,不曾有任何交集。
他们甚至……不用相识。
他甚至,不应该知道这个世上有一位姑娘,名叫夏芙。
“夏芙!”
他第一次,将这个藏在心底的闺名从喉咙喊出口,
第一次,这位令所有人景仰的程家掌门人,无比狼狈,毫无风度地,绝望地对着深渊般的野林,纵声大喊,
“夏芙……”
回应他的是不解人愁的松浪,和一片不谙世事的鸟啼。
搜寻并未结束,所有人在程家园等待程明昱的归来,等待他带来好消息。
可惜没有,那片衣角被收在一个锦盒里,搁在他的书房。
他要将孩子抱回长房。
老太太以死相逼,
“明昱,芙儿已经死了,这是她留在世上最后一点骨血,她临走前再三嘱咐我照顾好安安,这是她最后一点心愿了,她为的就是给明祐留个后,你让她白死吗?你让她所有付出为东流吗?”
“我发誓,一定好好照顾她,让她无忧无虑长大,若哪日你觉得她受了委屈,你抱走她,我无话可说。”
“明昱,这是芙儿的遗愿,你就应了她吧。”
程明昱身子一晃,跌坐在圈椅里。
她用这么决绝的方式拒绝兼祧,跟他划清界限。
他素来克己复礼,平生第一次动了私念,就把夏芙给生生逼死了。
他开始睡不着觉,每每阖上眼,就看到夏芙急促一声尖叫,身子恍若蹁跹的蝶一头往深渊里栽去,梦到她筋骨尽碎,不停地喊,“家主,我疼…我疼…”
回到程家堡,来到绣楼。
屋子里的摆设一切照旧,程明昱一袭白衫掀开珠帘来到厅中,窗外竹影婆娑,落英纷扬,琴案上那把不怎么样的古琴犹在,就连他写得谱子也被压在琴身下。
不经意往桌案一瞥,好似有一道纤细的身影趴在案头,百无聊赖习字,秀眉挑起,红唇微勾,不情不愿地说,
“家主,我可以只练两页字么?”
风拂过,春去秋来,绣楼再无琴音,窗外光阴空度。
偶尔信手弄弦。
拨琴人不是从前人。
三年后再回香山寺,暗卫告诉他,搜寻范围已涵盖整个大晋,所有程家铺子都收到了寻找夏芙的通告,当年所有出京的踪迹都被追寻到,依然杳无音信。
兴许是老天爷惩罚他吧,有时就是这么巧,暗卫与那位远赴云南的老夫妇擦肩而过。
平地起高阁,程明昱挥退暗卫,独自一人凭栏远眺。
山间起了浓浓的雾,像极了那日的雨雾,如云海层层叠叠在山脚下翻滚,将崖下无边无际的深林给遮掩得干净。
不见夏花,不见秋草,不见当年的姹紫嫣红。
唯有白茫茫的一片,隔绝整个天地。
原来,人间四月芳菲尽,不过云台一场空。
第109章 番外11 九思嫌吵
陆栩生从江南聘请了五名掌针娘子进府后,小九思总算是脱下了粉嫩嫩的小女衫,穿上了适合哥儿穿的小袍子。
夏日用纯正的桑蚕丝给他织夏衫,入了冬,厚的,九思不喜,穿在身上转动不开,于是针线房在丝绸里加了几成细羊毛,也叫羽纱,这样的衣裳织出来绵软无比,稍稍硬一些的皮子,小九思也不喜,非得选用最细软的好皮缝进衣裳里,暖和轻便,小九思满意了,冲陆栩生露出个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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