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亦安无话可说。
沉默片刻,她道,“往后,我和九思隔日会来公主府监督您的饮食。”
长公主闻言一顿,掉头就走。
“哎哎哎,殿下,您茶还没喝完呢。”
长公主摆摆手,头也不回道,“你自个儿喝吧。”
次日,九思去程家学堂。
小少年照旧早早抵达学堂,一袭白衫端坐正中。
起先也有程家的大孩子欺负他,想跟他抢位置,九思袖下蛇环一出,吓得他们视九思为怪物,谁也不敢靠近他,若是课上他们嬉戏不爱听课,九思嫌吵,一个眼神,他们就得乖乖俯首。
只要九思在的课堂,鸦雀无声。
今日程亦彦授课,给大家伙讲授数筹,这是身为国库主理人的长项。
少主授课,谁也不敢迟到,偌大的学堂坐满了。
程亦彦扫一眼,便看到最中央的九思。
还别说,小小年纪,天生便有一股不可轻掠的气场,方圆三个席位均空着,无人敢挨着他坐,一双黑眸正视前方,将周遭一切视为无物。
九思机灵,算筹学得很快,学堂里教的已不能满足九思,程亦彦只能带着他和大儿子开小灶。
一日下来,程亦彦留他住宿,
“今日舅舅耽搁了时辰,天色已晚,九思今夜便在程府歇着吧。“
程亦安的颐宁苑专给九思留了书房。
九思却是摇头,恭敬施礼,“舅舅好意,原不敢辞拒,实在是九思要回府侍奉双亲,不能留宿。”
没有经过父母准许,九思不在外夜宿。
一板一眼的小君子。
程亦彦听着他老气横秋的话,哭笑不得。
侍奉双亲……
不知道的,还以为程亦安和陆栩生七老八十了呢。
程亦彦只能遣人仔细送九思回府。
一进屋,便发觉爹爹和娘亲在吃小灶。
再次被儿子逮了个正着的程亦安和陆栩生双双失色。
九思将学匣交给嬷嬷,朝二人施礼,头疼道,
“敢情儿子的嘱咐,你们是一点都没听进去?”
陆栩生先教训上了,“天色这么晚了,你怎么不干脆在程家歇着?省得明日早起奔波?”
九思认真道,“不经爹娘首肯,儿岂敢随意外宿?”
陆栩生和程亦安哑口无言。
你大可不必这般守规矩。
程亦安还是心疼儿子的,连忙将儿子牵进来,
“九思用晚膳了没?要不跟娘亲一道尝尝这只烧鹅?味道可好哩。”
闹不过他,只能诱他加入。
九思嫌弃地看了一眼那吃了一半的烧鹅,挑剔道,“是家里厨子做的,还是外头的?”
程亦安嗓音低了几度,“外头的……”
九思肃然,“外头的,儿子不吃,用料不讲究。”
程亦安揉了揉眉心,无言以对。
九思抬眸看着窘迫的母亲,“娘也要少吃。”
程亦安:“……”
她何苦自讨没趣?
不过儿子古板归古板,在外头不知多讨人喜欢,给程亦安和陆栩生长了不少脸。
至少皇帝和太子见一次夸一次。
“栩生你不知道吧,那日他在朕的御书房,朕跟郑阁老正在合算去年赋税的数额,郑阁老只将各省的数目念了一遍,你家九思就在心里默算出得数,将朕和郑阁老给惊住了。依朕看哪,你家九思,未来必是宰辅之才。”
这话后来传开,长公主笑道,“宰辅不宰辅的另说,我们九思一定是第一美男子。”
这些溢美之词,九思均置若罔闻,孩子依旧雷打不动,不卑不亢一心进学。
正因为九思年少成名,京城官宦暗地里争先恐后要跟陆家结亲,意在早早将九思这个金龟婿给叼在嘴里,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甚至不少人沾亲带故,陆栩生和程亦安明面上不好开罪他们,十分犯难。
这个时候,长公主出面,放话说九思的婚事必得她做主,她不首肯,谁也别想进陆家的门。
长公主将事情揽了过去。
饶是如此,陆栩生和程亦安为了躲避风头,这一年跟着程家回弘农过年。
过去那五年,陆家长辈相继过世,程亦安没法去程家祭祖,夏芙和程明昱的弘农之约也一推再推。
这一年,朝中事务一了,程明昱便跟皇帝告假,带着阖家老小回到弘农。
依然是腊月二十五,大雪如盖,一阵北风呼过,雪花簌簌从竹叶上扑落,程明昱穿着当年那件旧衫,终于抱着那把焦尾琴踏入绣楼,坐在月洞窗下试琴。
夏芙在屋子里四处转悠,纤手拂过那两面博古架,那张拔步床,还有那面西洋钟,一切如旧。
就连月洞窗下那个男人,也姿容不改。
程明昱一面弹琴一面问她,“倘若那晚我迈出那步,来绣楼弹琴,会如何?”
夏芙将锦杌挪来,靠在他修长的背身,闭眼听曲,
“没有如果,你不会来,因为你是程明昱,你不会踏出那一步。”
克制守诺是程明昱刻在骨子里的性格,也是他迷人的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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