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为了个家妓,裴晏要治他死罪,端得一副道貌岸然的君子模样,不还是假模假式地来嫖妓了?
他可不能放过这痛打落水狗的机会。
小厮去了半晌未归,屋内淫声四起,一股浓郁的脂膏气味,熏得头疼,裴晏便去后院转了一圈。
他看过平阴县的卷宗,九年前的火将楼体烧得精干,差役在地下一间暗房内找着一具女尸,经人辨认,正是那凤楼的女东家白凤。尸身被铁链锁在墙上,身上有好几处刀伤,但都不致命,口咽处并无黑灰,应是失血而亡,她死后才起的火。
裴晏在后院环视一圈,于角落处找到一挂了铁锁的石门,刚拿起铁索查看,身后便传来尖锐嗤笑。
“我当是新上任了哪个我不认识的裴少卿呢,原来是有人过不惯庶民日子,还摆官威呢?”
裴秀狞笑着站在他身后,那赵娘子可不想卷进这些贵人的龃龉中,忙解释说裴都尉多喝了几杯,都是玩笑。
裴秀顷刻翻脸:“滚!”
赵娘子悻悻退到一旁,却也不敢走。
裴晏淡然道:“羽林军军规严苛,你不当在此。”
“你还是先担心你自己吧,冒充朝廷四品官,按律该当何罪?”
裴晏不紧不慢地理着袖口:“我什么都没说,是他们自己误会了。”
“那你来这儿做什么?”
“嫖妓啊。”裴晏淡淡扫了他一眼,心知裴秀在是问不出什么了,“可惜看见脏东西,没兴致了。”
裴秀知道裴晏的死穴,过去府上下人偷情被裴晏听见,都险些被削了命根子。后来崔氏珠胎暗结,他才明白裴晏为何对这些事如惊弓之鸟。他本还想多激他几句,最好是动起手来,正好出出当年的恶气。
谁知今日这厮却是一反常态,把他想说的话都给说了。
裴秀稍愣了一瞬,回过神裴晏已经离开,赵娘子生怕两位贵人闹起来殃及池鱼,见相安无事,赶忙迎上来好说歹说将裴秀又送回楼上。
卢湛在后院嚼着酱牛肉看桃儿写字,裴晏每日给她留了功课,说不求什么才情,至少得识字。
但桃儿认字的本事真是与他小时候一模一样,前一刻还记得,书一合上就忘掉一半。写字就更不用说了,狗爬似的。
他指了指写歪的那一笔,嘴里包着肉,含含糊糊:“这是一个勾。”
桃儿有些丧气,嘟嘴又换了张纸:“好难啊。”
卢湛倒是高兴,想着若是小时候家中那几个表妹像桃儿这样在他下头垫着,他就不是叔母嘴里那坨扶不上墙的烂泥了。
“卢公子想什么呢?”
“没什么……”卢湛收了收神,岔开话题,“那个,大人老不在家,都去哪儿了啊?”
前些日子太子突然问他裴晏是否手头拮据,支了笔钱让他不动声色地送给裴晏。他不太明白究竟如何叫不动声色,还是秦攸提点他,太子的意思是,裴大人脸皮薄,不能说是太子给的。
“裴大人不好骗,桃儿好骗呀,她不是当家嘛,你就多去几回,把她平日里要买的东西都买些带去,说是宫里发的用不完。你花了钱,她省了钱,这不就等于给到裴大人了?”
秦攸如此说,他觉得是好办法,便隔三差五地来。
本担心碰上裴晏了不知道找什么借口,可来了好几次,裴晏都不在家。
“衙门啊,大人经常住衙门不回来的。”桃儿记不清各司各府,一律都叫衙门。
“可他现在被革职了,上哪住去?”
“啊?”
桃儿吓得笔一掉:“什么时候的事?”
卢湛也很意外:“有大半个月了吧。上回去山里时他就已经不当值了,他没说吗?”
桃儿摇摇头:“他只说让我省着点花钱。”
卢湛抿嘴咂摸了会儿,没跟家里说,又天天早出晚归……他咬了一口酱牛肉,大抵有了些谱。
“大人可能是好面子,那你在他面前别说漏嘴了。”
桃儿认真地点头:“我知道了!”
门外传来些窸窣声响,桃儿立马笑着起身打开后院的门,一条瘦白狗可怜巴巴地蹲在门口,她回身看着卢湛碗里剩的肉。
“卢公子你还吃吗?”
裴晏从四通市回来,临近家门,一抬眼便见李嬷嬷的侍女又在门口翘首以盼。
他昨晚热汤一泡便忘记要跟桃儿说那事了,但今日纡郁难释,实在没精神听这些妇人絮叨,趁对方没看见他,赶紧绕道去侧门。
刚进了小巷,便听见个熟悉的声音。
“肉也吃了汤也喝了,怎么还赖着不走呢?你以为摇摇尾巴就会放你进来吗?”
“想得倒美,滚滚滚,赶紧滚远些。”
“再不走我打你了啊!”
院门口哐当一声,一条白狗呜咽着窜出来,猛地撞在裴晏腿上,他一抬头,额前还给砸了个小石块。
卢湛腆着脸出来,尴尬地赔笑:“我……打狗呢,大人你怎么大门不走走后院啊……”
裴晏总算知道正门守着他的人所为何,白了他一眼,边进门便问道:“你怎么在这儿?”
卢湛跟着进去,下意识想说是来送钱的,还好咬了舌头没说出口,但一着急,脑子里先前想好的说辞顿时一扫而空。
“我是来……来要钱的。”
裴晏脚步一顿,回身看他,抿抿嘴,欲语还休。
卢湛也抿抿嘴,话已出口,索性破罐子破摔:“大人在江州时不是说……回京了还我吗……”
裴晏轻叹了声,让桃儿去拿钱来,桃儿一听数,脸色顿时青了,嘴上支支吾吾地,裴晏了然道:“不够是吗?”
桃儿怯怯点头。
卢湛正准备自己给自己搭个台阶下,裴晏却让他等着,转身去了内院。裴晏一走,桃儿便瞪着质问他:“你都知道大人钱不够用,怎么还来要钱的!”
卢湛不知如何解释他刚才真的是一紧张说话没过脑,他不太会撒谎,怕多说多错,只能闭嘴不说话。
不一会儿,裴晏拿着卷字画回来,卢湛展开来看了眼,字画他是不会品,但却认得那落款,赶忙收回来。
“这太多了,使不得。我其实也……不着急用钱。”
裴晏没接。
“让你拿着就拿着。多的,算我拜托你办件事。”
“什么?”
裴晏上下扫了眼,卢湛今日穿着常服。
“你今日休沐?”
“不是……”卢湛是奉命来给钱的,但又不能说,“今日有别的事,顺路过来。”
“哦,顺路来讨债。”
裴晏没忍住揶揄了句,卢湛低着头恨不得钻地缝里去,他接着说道:“那你哪日休沐?”
“明天。”
“那明日酉时,我在四通市等你。”他顿了顿,“别穿常服,明白吗?”
卢湛不明所以地点点头。
裴晏打发他走后,立马一脸肃然地嘱咐桃儿:“别让李嬷嬷知道我拿了画给他。”
桃儿也不明所以地点点头,心里暗暗决定,她那些好吃的,下回就算是喂狗也不会给卢湛了。
第七十二章 谁都可以
云英捏着鸡脖放完血,看了眼一旁忙着切菜腌肉的赵婆子。
“我想找个营生,嬷嬷可有介绍的?”
赵婆子手上剁得飞快,一点不带停:“妇道人家能做的营生本就不多,你说你,纺线织布坐不住,刺绣女红又不会,下厨的手艺也不像话。年纪不小了,给人当丫头嫌大,帮人带孩子又不会。你这不是为难我吗?”
灶上鱼汤溢出白沫,压得火苗炸响,赵婆子忙添了些水,抽走几根柴火。
“话又说回来,谁家主母敢请你这样的娘子上门做活?也不怕自家男人给勾了去。”
她当然知道,要不哪会闲得发慌。
云英抿抿嘴,堆笑试探道:“我看赵二哥这几趟出海收成都不好,嬷嬷替我说说如何?二哥孝顺,你说的,他肯定答应。我胆子大,力气也不小的,近来风浪这么大,多个人多个照应不是?”
赵婆子剁好菜梗扔进鱼汤里,冷笑说:“你跟他出海,二郎家那母老虎怕是得剁了他命根子。你是想照应他,还是嫌他命长啊?”
云英不甘心地又哼哼了几句,赵婆子没搭理,自顾自地和面。云英只好把一肚子闷气出在了鸡身上,一刀划开肚皮,五脏一截截扯出来扔进桶里。
赵婆子抬眼觑之,眼珠子一转,问道:“你那两个兄弟之前是做什么营生的?”
云英手微滞,神色自然:“河道上打杂呗,嬷嬷怎么突然问这个?”
赵婆子笑道:“自然是帮人打听。”
云英三两下拔去长羽,舀了瓢滚水浇在鸡身上,洗净手紧了紧腰带的功夫,指尖轻挪了下里头的暗箭。
“谁呀?”
“还能有谁,村里那些想找男人的寡妇呗。”
赵婆子搓揉着面团,笑道:“七郎那一张小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你看他才来多久,好几个小浪蹄子来找我帮忙说和,只要七郎相得中,嫁娶的银钱好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