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水满塘_末雨【完结】(104)

  天子细细思来,朗声笑开。

  “裴昭这个好儿子,比他可狠多了。”他顿了顿,“便按这么办吧。”

  内官送来安神的汤药,天子服下后,心悸平复许多,元琅见状便扶他躺下。

  临走前,天子忽地改口道:“阿罗的生忌就快到了,今年孤恐难亲自去祭拜,他们姊弟情深,你就让刘舜回来一趟吧,省得他每回都偷偷摸摸。”

  元琅脚步一顿,眼眸微转,回身拜礼道:“儿臣替舅舅多谢陛下体恤。”

  又过须臾,内侍匆匆入内,躬身说太子回去后并未召见谁。

  天子微微颔首,吃力地挥手让旁人都退下去。

  夜色沉静,他望着微颤难以自控的手,似又看见了那女扮男装冒名与他赛马的英姿。眼看自己要输了,就一鞭缠上他脖子,将他也拉下马来。

  “阿罗,你若见我现在这模样,是不是就后悔嫁我了。”

  夜风撩动烛火,长影随着帷幔晃动,搅起那些陈年旧事。

  他的阿罗生来要强,明珠要最亮的,马要最快的,男人也得是最好的。

  他早有妻妾,是她一匹马一条鞭,追到了前线,钻进他的帐中。她不在乎什么名分,她只要自己的男人登上至尊之位,她甚至不怕那子贵母死的祖制。

  “阿罗,元琅长大了。你的好弟弟现在是要抛下我了。”

  冬雪后连着晴了几日,院中积雪化开,午时裴晏倚在竹椅上晒了会太阳,一不留神便睡过去了。

  梦中旖旎缠绵,醒来多少有些难堪。

  脸上晒得有些热,裴晏回房打算抄经,案台上翻找半天,没找着一张新纸。

  桃儿也不见踪影,问过李嬷嬷的侍女,说是卯时进城采买,按理说该回来了。

  李嬷嬷闻声追出来,又拉着他絮叨了一遍家风家训,裴晏几次借口想走,都没抢过话头。幸得侍女匆匆进来打断,他才如释重负,一抬眼,却见曹敦跟在后头。

  “裴少卿。”曹敦还按过去的习惯称呼揖礼,“秦左率让我来请少卿去一趟平阴县衙。”

  “我已不当值,不必多礼。”

  他想了想,问道:“是太子有事交代?”

  曹敦摇头:“是桃儿。”

  “什么?”

  “桃儿遭人诬告,受了些刑,还请大人快去救她。”

  作者的话

  末雨

  作者

  2024-05-01

  大家节日快乐~

  第七十三章 名分

  大堂里时断时续抽泣声,似条冰冷的细绳,紧紧勒在郑裕之的脖子上。

  今晨起卦,离上坎下,诸事不顺,象曰需慎辨。

  平阴县天子脚下,大案要案轮不上他这县令做主,日复一日判的都是些庶民之争,有个什么好辨的?

  谁出的钱多,道理就归谁呗。

  牙郎扭来个销贼脏的小娘子,那花钿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用得起的,小娘子说自己是裴大人的侍女,东西是大人给的。

  京城里的裴大人可多了去了,细问家主是在哪儿当值,又说不上来,醒木一拍就吓得直哆嗦,磨磨唧唧地说叫裴少卿。

  郑裕之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应是说的月前被革职的裴晏。

  到底是裴中书的亲侄,东宫的心腹,官复原职是早晚的事,郑裕之本想差人去问问,偏生遇上裴秀来找他饮茶。

  裴秀说他那堂兄性子怪,府中只有五十多岁的老嬷嬷伺候,这丫头定是假冒的。

  郑裕之看这娘子衣着打扮,又想着哪有侍女连主人家在哪儿当值都说不上来的,也就听了裴秀的撺掇,大刑伺候。

  哭天抢地,吵得他头疼就算了,还把在后堂查户籍的太子卫率给招进来了。

  他上任三四年,这一亩三分地里,何时这么热闹过?

  现在想来,裴秀分明是假公济私,拿他当枪使。

  真是一时糊涂啊。

  裴晏刚进县衙大堂,卢湛就迎上来跟他告状。

  “我都说了桃儿是大人府上的,可裴都尉偏说不是。”

  裴晏扫了眼还跪在地上的桃儿,双手红肿,脸也哭肿了,他没功夫纠正卢湛的称呼,转身朝郑裕之行礼。

  郑裕之赶忙下来扶起他,陪笑说贤弟何须如此大礼。

  裴秀在一旁煽风点火道:“他一介庶民,见了县令如何不该行礼?”

  郑裕之回头狠瞪了裴秀一眼,转脸就堆上笑,忙把那“赃物”递还给裴晏。

  “一场误会,委屈这位娘子,还请贤弟见谅。”

  裴晏没接话,反问道:“敢问郑县令,是有人报官,家中有与这一模一样的器物失窃么?”

  郑裕之微微蹙眉,他过去与裴晏没少打交道,知道跟这厮不能讲人情,得讲法理,只好怫然诌道:“先前有过不少家贼偷东西典当的先例,牙郎见此物贵重,不像是个粗鄙下人能得的赏钱,牙郎也是未雨绸缪。再者,她一问三不知,连自家主人姓甚名谁都说不上来,颇为可疑,按律可用刑。”

  “倒是卢卫率,冲上来就险些拧折了衙役的胳膊,说来不太合规矩。”

  卢湛张口结舌,他刚才确实一时冲动没顾上轻重。

  “这与裴大人无关,我伤了你的人,该如何处置,你依律照判便是。”

  裴秀看热闹不嫌事大,忙接口道:“当众伤人,起码得十杖,太子属官不以身作则,在县衙仗势欺人,理应从重处罚。”

  卢湛冷扫他一眼,立马取剑卸甲。

  郑裕之心下暗道不妙,忙摁住卢湛:“不必,不必,一点小伤。”

  一个非要脱,一个硬拉着不让脱。

  僵持间,秦攸办完差事从后堂过来,询问缘由后肃正说既是太子属官,更应恪守律法,若是郑县令不动手,回了东宫,上禀太子,卢湛得挨双倍的打。

  郑裕之听闻卢骞当这侄子是亲生的宝贝,加倍之上再加倍,岂能不出个好歹,只得挥手让衙役上前行刑。

  桃儿在一旁听着,好不容易止住的泪珠子又往下掉,却也不敢说什么,只能眼巴巴地看着那些差人将卢湛摁着打。

  裴晏扶桃儿起来,看了看她手上的伤势:“没事了,我们回去。”

  桃儿犹豫地看了眼旁边一声不吭死扛着挨打的家伙:“可卢……”

  裴晏微微摇头示意,她只好咬唇低头。

  郑裕之暗抹了把汗,心想着等送走这群瘟神,他要斋戒沐浴几日去去晦气。

  谁知才刚坐下,裴秀又拱火揶揄裴晏。

  “我还当你是什么不近女色的圣人,原来是喜欢吃糠咽菜。”

  “裴都尉!”

  郑裕之没忍住低嗔了句,可裴秀才不管他。

  “你连崔氏的嫁妆都给她了,可惜啊,人家转手就要卖了换钱。”裴秀故意啊了一声,佯装恍然,“不对不对,她方才说是你让她拿去卖的,不会是前几日去嫖妓花光了钱,穷得揭不开锅吧?没钱你跟我说啊,看在一家人的份上,总不至于让你要卖亲娘的嫁妆过日子。”

  堂前鸦雀无声。

  卢湛下意识张嘴,最后一下板子砸下来,没憋住叫出了声。

  裴晏脸色微微有些难看,缄默片刻,轻笑道:“我只有这一个女儿,母亲留下的嫁妆,当然都是她的,她爱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这下连秦攸都忍不住抬眉望去,摸不清裴晏这是闹哪出。

  裴秀一愣:“你哪儿来这么大的女儿?”

  “你那两个儿子都比她大,我还虚长你一岁,很奇怪吗?”

  裴晏替桃儿理着散乱的发髻,嘴皮上下一碰,便开始说书,说他少时与一乐伎有露水姻缘,乐伎脱籍归乡,没了音讯,前些日子在江州重逢才知自己有个女儿,这便带回来认祖归宗。

  一番话绘声绘色,将这些不上台面的事抬出来掰得仔仔细细。

  裴秀无话可说,只得斥道:“莫说这丫头少说也有十三四,不可能是你女儿,就算是,贱籍所出的野种,岂能入我裴氏家门!”

  裴晏脸色顿时森然,眸光如刀,语气也低沉凛凛。

  “我与裴玄,从来都不是一家人。你大可不必操这份心。”

  “裴安之!!你简直目无尊长!”

  裴秀说着便拔刀上前,旁边趴着挨完打的卢湛一窜就起来了。他挡在裴晏身前,一掌推开裴秀,将方才裴秀火上浇油的话扔了回去:“裴都尉在县衙持刀伤人,按羽林军规,该当如何处置?”

  这事眼看越闹越大,郑裕之吓得连忙几头说和,饶是嘴皮都说干了,这才将这几尊菩萨给送走。

  人一走,他瘫坐在堂前,嘴里喃喃念叨。

  “诸事不顺,不顺呐——”

  回府已近酉时,裴晏将桃儿带回自己房里上好药,让她等着,转身便出去了。

  裴晏近来天天在家抄经,冬雪严寒,她送炭盆进去时被问道这炭是从何而来。她说是卢湛给的,裴晏登时眉头紧锁,次日便拿了这花钿给她,只说了个价,让她拿去城中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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