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那时折回去,拿了她的东西?”
宋平摇头:“是空坟。”
云英微微转眸,默了会儿,佯作不经意道:“当初陆三偷你的药去教训那几个纨绔,惹出那么大麻烦,你替他认下,白姨单独唤你进屋,与你说了什么,最后竟是不了了之了。”
宋平笑了笑,取出食盒里的酒倒在坟前。
清香燃尽,他起身转向她,答非所问:“你在郢州城是怎么说服那位裴大人放了你的?我看他不像是那么轻易放手的人。”
“不说算了。”
云英翻了个白眼,扯着嘴角转身就走。
宋平笑道:“你倒是等我啊。”
“你慢慢叙旧吧。我去找陆三谈出海的事。”
“你不是打算瞒着他的吗?”
云英舔着唇角未愈的破口,头也没回:“也不好一直当他是傻的啊。”
远处晨光破云,道道金线在薄雾中若隐若现。
宋平看着云英走远,回身看向身后石碑,脸上笑意渐散。
“云娘不会步你后尘的。”
密林间窸窸窣窣,如小兽穿梭。
陆三叼着根小木棍,怡然窥视四周,左右手互抛碎石。
身后草叶微动,他转身手腕一抖,飞石如满弓离弦射入树丛,发出清脆声响,似是打在了青石上。
陆三刚一转回去,一道身影自方才那处飞扑而出。陆三往前一弓,顺势拽住那双瘦小的手,一个过肩摔压在身下。
“记住,那么脆的声响,石子定该弹飞,不会只得一声。”
“这次不算,再来。”
宋朗不服,奋力挣扎,却始终被陆三摁死在地上。
“男子汉大丈夫,输了得认!”
陆三话音刚落,宋朗抬膝猛击他胯间,他躲闪不及,嘶地一声松开手。
宋朗翻身跳起来,笑道:“兵不厌诈!是我赢了。”
陆三缓过劲来,扑上去就和宋朗扭成一团,骂说踢坏了怎么办,宋朗死不求饶。两人滚着滚着,很快便满身是泥。
一双手左右开弓,揪住一大一小两只泥耳朵将人分开。
“疼疼疼!”陆三龇牙叫道。
云英白他一眼:“嚷嚷什么?宋朗都还没叫。”
“你对我使的劲大些!”
“放屁,一样的。”
陆三嬉皮笑脸:“那我受的伤害大些。”
云英松开二人,让宋朗自己玩去。宋朗不愿意:“三哥答应陪我练到正午的。”
陆三朝他猛摆手:“饿着肚子练什么练,你去找程七,让他做点吃的,吃完再练。”
宋朗双手抱胸,眉头紧锁:“你们要支开我偷偷打架是不是!”
他正要接着说,云英一根食指在陆三头顶上晃了晃,竖在自己唇边,笑得意味深长:“还不快去?”
宋朗犹豫片刻,嘴里嘟嘟囔囔地走了。
陆三翻身起来,笑道:“怎么起这么早?”
“怪谁啊?热死我了。”云英没好气地睨他一眼,倏而正色,“我有事与你说。”
陆三觉出些不对劲,也收了不正经。
云英掸了掸手上的泥:“赵二答应年后带我出海,我打算先跟他去学学,到时候我们再……”
“不行。”
话还未说完,陆三就斩钉截铁地打断她:“你以为那赵二出海是只打渔吗?扬州这片海上有多少个山头,往来不管是商船渔船还是那些盐船,统统都要跟海寇打交道,而这里边大大小小的当家,有近半背后都是有官绅撑腰的。我们这一趟去钱唐,到处都在传朝廷又要剿匪了,这回是吴王亲自挂帅,说是定要让扬州有个太平。”
陆三冷笑一声:“剿匪剿匪,扬州最大的匪不就是姓顾那家人吗!”
云英一愣:“吴王向来躲懒,怎会突然要亲自领兵了?”
“与我们无关!”
陆三转眸一忖,恍然道:“我就说你昨晚上不对劲,原来是盘算着要说这事!”
“两回事。”云英推了他一把,“原来你是这般想我。”
陆三欲言又止地抿抿嘴,语气软了些,但还是没松口。
“当初是谁说只要找个地方好好过日子就行的?好不容易现在不用整天和那些狗官打交道了,你这才待多久?”
“是我说的。小时候吃了上顿没下顿,就想找个安稳地方吃饱穿暖。落在白姨手里,倒还过了些好日子,她嘴上说着要把我养好了再送去陪客,但她教你们功夫,教我读书识字,比生咱们的娘亲好多了。若不是……”
若不是殿下年关回京时相中了她,白凤也不会忽地就翻了脸,妒忌她折磨她。
“我知道你想让我跟妙音一样,大事小事交给你们这些男人去办,自己只用悠闲享福。过去你们都说这样的日子是好的,我便也觉得好。可真过上了,我才知道我不喜欢。”
她低着头,手指勾挠着他掌心。
陆三知道她自出了江州就一直拧着不痛快,他还以为是不喜欢他。
细一想,若是之前,她做这些打算从来不会事先告诉他,谈得拢的就直接让他去做,谈不拢的便瞒着他干。
木已成舟时,他也只能认。
“我知道你嫌我笨,不懂你那些狗屁玩意,但我知道,过去那些法子行得通,说到底靠的是刘舜。没了他,我们只是些蝼蚁,只能去碾比我们更弱的蝼蚁。”
他在钱唐仔细打听过,江夏军镇如今由于世忠与崔潜各掌一半兵符,相安无事,江州近来也从未就元昊之死发过海捕文书,这里头或许是裴晏的功劳。
但柔然战事已平,刘舜怕是很快就能抽出身来找他们。
他不敢冒险。
“我不想再看你被那些我拼了命也斗不过的人带走了。我只有一双手,我很怕,我怕我死了也救不了你。宋九他上回就抛下你选了谢妙音,现在还多了个儿子,程七是靠得住,可他那几下,没本事救你。你若是不想跟我好才……”
话未说尽,嘴便被堵住了。
云英狠咬了一口他,眉眼含笑道:“稀罕呀,你到这岁数,总算才有点脑子了。”
陆三舔了舔唇角的血,一时拿不准进退。
“我又没说要像过去那样。扬州已算是殿下触手难及的地方了,若他日真找上门来,我们可以往东海找个没人的岛躲起来,再不济还可以往南,去交州夷洲。但海上行船不比河道里,得会听风观浪辨方位,不是一两回就学得会的,得有人带路。”
她戳了下陆三:“你是打算人都追来了,再慌不择路地跑吗?”
“我没有。”他咽了咽,仍有顾虑,“但……”
云英见他有些松口,趁热打铁。
“若是没追来,那我们也能自己在近海打渔贴补贴补,买路钱给就是了,你去程七去都行。开门做生意,多几个人上贡,人家还会挑拣不成?”
她顿了顿,转眸道:“你跟商船去一趟回来得一个多月,我不喜欢一个人待着。”
陆三不明所以,下意识接道:“那不是还有宋九吗?”
云英在心里骂了句蠢货。
“你怎么不说还有宋朗,他再等几年长大些,就是一茬新鲜的嫩草了。”说着不解气,又狠戳了他一下,“没准比你这死脑筋好使。”
陆三眉头一皱,缓缓转过弯来,他嘴角上扬,舔了舔唇,双手一会儿叉在腰上,一会儿蹭着鼻尖。
正想开口,宋朗便神色凝重地跑回来了。
“阿爷让我叫你们回去。”
正说到关键时候,陆三没好气地摆手:“跟他说没空,晚点再说。”
云英看出不对,上前俯下身:“出什么事了?”
宋朗顿了顿,咬牙道:“程七欺负我阿娘。”
两人相视一眼,急忙随宋朗回去。
程七一见云英连忙迎上来,急得叫起了过去的称呼:“东家,你相信我,我没有……”
云英朝他微微摇头,宋平从里屋出来。
“平哥,妙音没事吧?”
“睡下了。”宋平看了眼程七,将他知道的来龙去脉娓娓相告。
妙音早起去后厨想补些炭火,程七热情地帮忙将炭盆送进屋里,见大家都不在,便起了色心。宋平回来时,妙音正被他揽在怀里,哭着挣扎。
缄默片刻,云英淡淡道:“平哥,此事交给我,我会处理好的。”
她看了眼程七:“你跟我来。”
陆三也跟着,三人行至山间,程七一路忐忑难安。
他看得出宋平对云英很重要,宋平亲眼所见,她定会信。都怪他一时大意,轻信了那妙音娘子,眼下百口莫辩,只怕云英也难再信他。
云英在前面站定,回身凝眸盯着程七。
“我从未看错人,我想静儿也没信错人。”
程七一怔:“东家……”
“发生什么事了,你快些说。”
程七哽了哽,这才说他一早天未亮,寻了个僻静地方给静儿和莹玉她们烧纸,却撞上妙音和一男子在林间争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