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水满塘_末雨【完结】(224)

  那日他问,是不是无论我做什么,你都不会满意?

  安之没有答,只祝他永享盛名。

  “把人带来吧。”

  元琅几不可闻地叹了声,想了想又说:“让薛彦之先开一副安神汤送过去。”

  钟祺垂下眸:“臣明白。”

  昏时,云英照常喂裴晏服过汤药,炭盆积灰烧不旺,她便端去庭中清灰。

  再回来时裴晏已昏睡过去,不省人事。

  脉象并无大碍,像是中了迷药。

  云英略一思忖,走出小院,打开门,钟祺揣着狐皮手捂含笑看着她,俨然等候已久。

  云英眉梢微挑:“常侍郎怎么空手而来?纵是地牢里的死囚,也该吃饱了才上路不是?”

  “陛下要见你。”

  云英下意识回头看了眼,钟祺又道:“放心,裴詹事醒之前,我会送娘子回来。”

  银辉映雪,明如白昼,显阳殿内却只点了一盏灯。灯火昏黄幽暗,映在元琅脸上,半明半晦。

  他曾经很想见一见这个女人。他想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狐媚,令安之丢了魂失了智,要抛下一切去做个布衣。

  可当钟祺的身影遥远出现在殿外,当她走入殿中,站在他脚下,仰头似笑非笑地睨着他时,他突然就后悔了。

  他不想见了,也不想知道了。如果可以选,他这辈子都不想看见这个女人。

  云英再次踏进显阳殿,高台上的天子已不再是那枯槁等死的废人,却又好似有着差不多的神色,目光如蛇信般舔舐着她身上每一寸。

  她只觉得恶心。

  “要动手就赶紧,别指望我会求你。”

  “放肆!”

  钟祺厉声呵斥,命她跪下。

  “这世上岂有老子跪儿子的道理?”

  云英笑了笑,眉眼弯弯,沉嗓却是先帝的声音:“是吧?孤的好儿子。”

  钟祺大惊,赶紧出去命守在殿外的宗子军都再退远些,殿中仅留下了卢湛一人。

  元琅面色无改,从身旁拿过一卷帛书扔到云英脚边。

  “我想与你做个交易。”

  云英犹豫片刻,捡起来草草看了一眼,神色骤变。

  殿下还活着……不仅如此,这休战的帛书上,她竟是与城池银粮并列其中。

  “我就说嘛,殿下文韬武略,岂会输给你个阴险小人。”

  元琅不接她的挑衅。

  “刘舜为了自己的私怨,勾结柔然,无端挑起战火。难得他顾念旧情,你若能好好把握,将他除去,于黎民、于苍生,都是一件功德。”

  云英卷起帛书:“这么大的功德,你自己怎么不要?他既是挟私报复,你不是更该为了黎民苍生,自戕谢罪?”

  元琅淡然道:“我若死了,世道只会更乱。”

  云英转眸瞥了眼五步之外的卢湛,忽地朝他扬起帛书。

  视线挡住的瞬间,她飞身扑上前,左手擒住元琅的衣襟,右手从发间抽出竹簪。

  裴晏过去送她的那根木簪已随船沉入东海,拜过天地,他便在院中削竹又做了一支给她。

  卢湛没想到她会突然发难,待他追上来,簪尖已抵上了元琅的咽喉。

  “这世上离了谁,都是日照升月照落。”

  云英骑坐在他身上,垂眸勾唇。

  “反倒是你们这些骑在人身上吸血的狗东西都死干净了,黎民苍生或许才能真正活出个人样。”

  “我死了,当然是日照升月照落。安之说你明义晓理,是他的明灯,原来他就是被你这些天真的鬼话诓得失了智。”

  元琅抬手示意卢湛退下,泰然笑道:“有人的地方就有三六九等,无论赢到最后的是谁,都会变成我,却又未必比我做得好。你若不信,大可以杀了我,看看这世上会不会多出千千万万个同你一样关在羊圈里等死的人牲。”

  云英敛容道:“裴晏告诉你的?”

  “我不需要他告诉我。”

  云英冷哼一声:“那你可高看我了,我只是个卖皮肉的,不是什么圣人。横竖都是一死,殿下待我不薄,我凭什么帮你?你连亲舅舅都骗,我又凭什么信你?”

  “你只能信我。”

  元琅笑道:“刘舜从来只信他自己,他麾下并无可担大任之将,元昊或许算个将才,可惜也死在你手里了。只要刘舜死了,叛军必会内讧,这仗或许也能少打几年。我答应你,待战事平定,四海升平,我便放安之去他想去的地方。”

  云英忽地松了劲。

  “我死了,他不会独活的。”

  “那便你的事了。帮也好,不帮也好,我都会送你去夏州。我也不是指望你,这世道好不容易安定了十余年,没有人想再回到过去的日子,柔然也断不会是白白帮他的。民心所向,刘舜兵败是早晚的事,只不过……”

  元琅顿了顿,微微低下头,掩住渐深的眼眸。

  “我与安之相交多年,我想给他一条活路。你若贪生怕死不愿意,那就当是他看走了眼。”

  “再等几日。”云英默了会儿,“他现在病了,等他病好。”

  元琅掸了掸胸前:“你只有十日。”

  云英盯着他,手一抖,竹簪在他下颌划出一道血痕,卢湛在一旁惊出了一身冷汗。

  “裴晏怎么会有你这么讨厌的朋友,真是瞎了狗眼了。”

  暗夜里闪过几道白光,闷雷一响,裴晏自梦中惊醒。

  身侧空落落地,他慌忙起身,顾不上穿衣,踏着夜色满院寻人,绕了一圈回到书斋,见云英正站在庭中。

  “云娘?”

  他轻唤了声,她回过头,拧眉埋怨:“你跑哪儿去了?”

  裴晏将她抱住,头埋在她颈窝里好一会儿才喘匀了气。

  “我以为……”

  他咽了咽,又没再说下去。

  他与元琅相交近二十年,有些事他虽知道的迟了些,但元琅的脾性他很了解,就如元琅了解他一样。

  他们被关在这儿,晨昏有人送餐,夏有冰冬有炭。但他很清楚,元琅或许只是暂时还没想好如何处置他们,也可能是没空,毕竟那夜死了许多人,朝堂内外必有一番腥风血雨。

  笼中雀,俎上肉,该来的早晚会来。

  他夜夜都在想,若没有他,她早该过上逍遥日子了。

  “你以为什么?那薛彦之说你就是想太多了才染个风寒都这么久不好。”

  云英牵着他回房躺下,板起脸训道:“你少想些有的没的,早些痊愈,省得我天天伺候你。”

  裴晏苦笑道:“我尽量。”

  “没有尽量,再过十天若还不好,我死给你看。”

  她别过头,将炭火拨旺了些,烤干了眼底的潮气才转身钻进被褥里抱着他。

  裴晏笑着推她:“去外头睡,别我好你又病了。”

  “我是贱命,百毒不侵的,要病早病了。”

  她不松手,反倒抱得更紧了,他忽有些不安:“今日是怎么了?我睡的时候出什么事了?”

  “没事。”云英定了定神,贴着他颈窝,闷声哼道,“就是馋了。”

  裴晏捧起她的脸轻吻了下额头,手刚探上腰身,便被她摁住了。

  “你给我老实些。”她重新钻进他怀里,“我只是抱抱,你好好养病,别忘了你答应过我,要比我活得久。”

  自他病了,她天天把这话挂在嘴边,裴晏也没多想,加之梦中惊醒头尚有些晕,很快便又睡下了。

  直到耳畔传来的气息渐匀,云英才松开他,眼底染了一层霜。

  他们在尸山血海里拜了天地,说好活一日便做一日夫妻,多一天都是赚的。

  至今已赚足了两百日,足够了。

  只可惜,她这辈子欠了太多人,怕是几生几世都偿不尽,也不知要等多少年才能在人世间重逢。

  只求到那时,再没有什么三六九等。

  她要好好与他做一世夫妻。

  第一百五十四章 决裂·上

  昏时,积雪消融,一道青影穿过阊阖门。

  裴晏已许久没有走过这条路,朝服早就不知扔到何处去了,青衣灰袍与脚底颀长的孤影融为一体,

  钟祺一边快步追赶,一边示意沿途宫人禁卫回避。

  显阳殿中,元琅刚换下冕服,内官匆匆来报:“钟常侍说,裴詹事已经知晓了,卢夫人没拦住他,这会儿正冲着显阳殿来,可要命人拦下?”

  卢湛微微侧目,云英说裴晏刀子嘴豆腐心,让桃儿去一哭二闹,先挺过头几日,过阵子再慢慢晓之以理。他初听就觉得不成,这法子,对他或许好使,哪可能困得住裴晏?

  至于她说的那些理,他记是记住了,但有没有用也难说。

  人要是存心想死,神仙也留不住。

  元琅换上绯袍,吩咐内官放行。

  “你们都退下。”他看了眼卢湛,“你也去殿外候着。”

  少顷,裴晏跨步入内,面色苍白,身形消瘦。单薄的青灰长袍披在身上,肩头后背的骨节都清晰可见,如同一根枯萎的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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