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水满塘_末雨【完结】(98)

  他纵是像条狗一样地将她藏着掖着不愿告诉他的往事拽出来又如何?她既已逃出刘舜的掌控,自然是会去一个与这些过往都不沾边的地方。

  可他就是不甘心。

  桃儿坐在前堂,越等越心慌,手边的热茶喝了一杯又一杯,肚子都喝饱了也不见裴晏出来。

  裴晏平日独来独往,破天荒地带了个娘子来,与她说话时还温言细语地,狱丞哪敢怠慢,一杯饮尽,自然谄笑又给添上:“娘子慢用。”

  桃儿实在是喝不下了,怯怯问道:“大人什么时候出来?”

  刚才进进出出眼看着抱了几大摞卷宗进去,狱丞笑道:“看今儿这架势,裴少卿怕是不会回去了。”

  “啊?”桃儿忍不住叫了一声,“那……我可以进去找大人吗?”

  狱丞为难:“这我可不敢做主……娘子还是就在这儿等着吧。”

  他说着,将茶盏往前挪了挪:“娘子喝茶。”

  桃儿撇着嘴,只得端杯又抿了一口。

  苦熬了两个多时辰,眼看临近散值,狱丞也有些坐不住了。明日便是休沐,他还想早些去洛水南岸找间酒肆快活快活。可裴晏刚才让他好好招待这小娘子,他也不敢把人丢在这儿自己溜,只好硬着头皮去找裴晏。

  裴晏正翻着卷宗,狱丞叩门请示,他这才恍惚想起桃儿还等在外头:“你带她进来,我收拾一下。”

  狱丞如释重负,赶紧将桃儿送进来,躬身拜别。

  裴晏原本还真没打算回去,刚才还让吏官买了吃食回来,打算明天就这么凑合。他将食盒递给桃儿:“抱歉,我忘记你跟我一起回来的了,饿了吧?”

  桃儿一口气吃了好几块面饼,剩下最后一块,刚要拿起来又收回手。

  裴晏笑道:“我吃过了,你吃了我们就回去,再晚,城门就要关了。”

  桃儿点点头,将最后一块也吃下,把裴晏要带回去的卷宗也一并抱着,两人踏着斜阳走出宣阳门,过了浮桥便是四通市。

  深秋天色暗得早,但四通市却依旧热闹得很,桃儿左右张望着,许多从未见过的新奇玩意目不暇接。一旁路过一个红发碧眼之人,吓得她躲到了裴晏身后。

  裴晏笑着牵起她,快步往前,没走多远又忽地顿住脚步。

  桃儿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是间酒肆,二楼倚着几个纱衣罗裙的娘子朝他们招手。桃儿嘟起嘴,默默低下头。

  洛水南岸是他入内城的必经之路,过去他都是路过,记忆中这里通常是关着门的。

  说起来,倒的确与她的作息一样。

  难道那时,她就在那紧闭的房门里头?

  桃儿等了许久,忍不住问道:“大人要进去吗?我可以在外头等的……”

  裴晏摇摇头。

  “回家吧。”

  “哦。”

  第六十九章 树欲静

  烧了一半的黄纸带着火苗被风扬起,桃儿下意识伸手捞,手掌被火星子灼了一下,有些刺痛。

  裴晏在石碑前供上香,行三拜九叩之礼,桃儿便也跟着磕头。

  “你不用。”

  裴晏看了她一眼,让桃儿把带来那些抄好的经拿来一并烧了。

  他虽三五日才回去一次,但一静下来便止不住胡思乱想,经一抄便是一整夜,回京月余,也攒下满满一个竹娄。

  待桃儿烧完,裴晏才问道:“我不在家的时候,李嬷嬷是为难你了?”

  桃儿一怔,连忙摇头。

  虽是否认,但桃儿不擅掩饰,脸上愈发有了几分委屈。

  裴晏暗自叹了声,果然和他猜得差不多。

  自阿娘过世后,他便从裴府搬出,只有阿娘的两个陪嫁侍女跟着,前几年梅嬷嬷患病走了,就剩下李嬷嬷一个人。名义上是他府上的下人,实际上他特意买了两个丫头伺候着,算是他的长辈,单独住在西侧院,平时不让她们过来,但他让桃儿管家了,四个女人之间免不了要接触。

  “李嬷嬷没什么坏心,只不过一辈子都是守着那些尊卑贵贱的规矩过来的,如今年纪大了,也改不了。若是说了什么,你别往心里去。”

  桃儿连忙解释:“没有……嬷嬷没说什么。”

  她低下头,嘟哝着:“她都不跟我说话,就好像看不见我似的。”

  裴晏嘴角微动,他本不想管这些后宅琐事,但每次回家都见桃儿郁郁寡欢,又想到送她来的那人若是知道她在他这儿遭人欺负,脾气得窜上天去。

  虽说她也不会知道了。

  “那你也当看不见她。钱在你手里,权柄也在你手里,数九添炭,三伏解暑,总要找你的,你就等着,她与你好好说话了,你再搭理她。”

  桃儿似懂非懂,裴晏只得又教了她些法子,揉开了碾碎了,也不知她听进去了多少,说完只觉头疼。

  山上风大,猛地一刮,火盆里的纸灰便散得到处都是。

  桃儿边扫边忍不住问出那句她憋了好半天的话:“大人,这碑上怎么没有字?”

  “我不知道她希望刻什么字在上面。”

  裴晏语气平淡,难辨悲喜。

  裴夫人,崔娘子,他不知道她想要哪一个,又或是都不想要。

  桃儿没听明白,刚想再问,一抬头却见一锦衣男子走入院中。裴晏刚教了她半天说什么胆子要大,说话要有气势,她便现学现卖,抬起扫帚拦着对方,虚张声势道:“你是谁!怎么随便闯进别人家院子!”

  对方一怔,裴晏闻身回过头,连忙摁着她跪下。

  “庶民无知,冒犯太子殿下,望殿下恕罪。”

  “不知者无罪。”

  元琅笑着扶起裴晏,垂眸打量跪在地上的桃儿:“抬起头来。”

  桃儿别的听不明白,太子两个字还是听得懂,她胆子本就小,这一吓更是抖似筛糠,裴晏只得温声重复道:“桃儿,抬头。”

  桃儿颤颤巍巍地抬起头,元琅微微皱眉,又很快展颜道:“早知安之是喜欢这种呆笨的丫头伺候,我就早些挑几个给你。”

  说罢便负手朝屋子里去,裴晏回身拉起桃儿,吩咐她去院子后头的厨房那儿拿炭炉煮个茶汤送进来。

  裴晏自入朝为官,便没在这儿住了,屋子里没什么东西,两人倚窗对坐,案前摆着的棋盘上还是半年多前的残局。

  “上回你说要回去想一想如何破我这一步。”元琅指着局中一粒黑子,“可有眉目?”

  裴晏凝视棋盘:“臣棋艺不精,无计可施。”

  元琅笑道:“此处既无旁人,安之无需多礼。”

  “是。”

  裴晏恭敬应声,挨个分拣好棋子,抬手示意元琅执白。

  元琅摆手道:“你既说棋艺不精,那更该你先手。”

  裴晏顺势应道:“那便饶三子,我先。”

  他说完,布好座子,还是捻起黑子,依次落下。

  元琅这才微微敛容,凝视片刻,举子应之,并道:“江州之事,是我心急了,若早知你与李勉之意气相投,交浅言深,我也不必多此一举。淹田事小,然引发疫症,你明明是治疫有功,广平王却因元昊之死心有不忿,恰好梁王武王也后知后觉被崔潜耍了一遭,几人联起手来弹劾你,说你欺行霸市,收受贿赂,致商路不通,延误救灾。”

  见裴晏没吭声,他顿了顿,又笑道:“不过暂时免了你的职也好,省得你废寝忘食,整日宿在廷尉那儿。眼看数九将至,你再不好好歇着,这病得何时才好?”

  裴晏笑了笑:“也是。”

  裴晏让卢湛带信说病了不便觐见,一“病”就是近一个月,直到前几日十五朝会,元琅才在正殿上见了他一面。然那日后,裴晏被免职,身无官凭,便更入不了东宫了。

  当然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想见总有办法,譬如今日。

  既然见不着人,无外乎是心病未愈。

  元琅抬眼觑视,对面人气息平稳,面色如常:“我看你这医术也只学了个皮毛,这么久不见好,我还是让太医令去给你看看。”

  裴晏抿笑道:“不是都说了,废寝忘食给累的。如今重回庶民之身,大把的时间休养,总会好的。”

  “那你好生过个年,待上元之后,我再想办法调你去别处。”

  裴晏举棋迟迟未落,双指捻子在棋盘上轻磕了三两下,犹豫着沉声道:“元琅,我想搬回来住。”

  元琅放下手中棋子,神色凛然,语气里也全无方才讨好之意:“你想辞官归隐。”

  “嗯。”

  “你过去所求之事,难道就这么放弃了?”

  裴晏咽了咽,这才正视元琅。

  当初阿娘被逼自尽,裴玄对外声称她是思念亡夫,殉情守节。他隐忍数年,待族中为他谋得太常寺的闲职,这才逮着机会向天子陈情,求天子处置裴玄,还他阿娘一个公道。

  只是,公道没求来,却替他阿娘求来一道节妇旌表。

  好一个节妇,他的阿娘明明就是珠胎暗结,被裴玄和王氏逼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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