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水满塘_末雨【完结】(99)

  彼时元琅还不是太子,他们曾拜同一位老师,年龄相仿,志趣相投,且刘昭仪早逝,思母之情亦相同。他心灰意冷辞了官,躲到山里来,给阿娘立了衣冠冢。

  那两年,元琅便常来这里,两人如今日这般对弈清谈,直到有一日,元琅请他回朝相助。

  “当初我答应你,待我再进一步,定会还你这个公道。安之,你若实在是累了,我也不勉强,但你放心,无论你还愿不愿意助我,只要我事成,这件事,我都会替你办到。”

  裴晏叹了声,将棋子扔进棋奁中。

  “欲成大事,不可妇人之仁,可我就是这样的人,往后恐怕也会拖累你。至于裴玄……”他咽了咽,垂眼盯着棋盘,神色略显茫然。

  “我过去或许有一些误会……”

  元琅冷声道:“你不是亲眼所见吗?在裴府的是误会,过去在河东旧宅里的也是误会?那时裴刺史正身陷囹圄,纵是依我北族旧俗,兄长未亡,也不可继其妻,更遑论你们南朝士人。”

  裴晏微微抬眉,元琅顿觉情急之下措词失虑,轻咳了几声,继续执子。

  “安之,你在江州是遇见什么事了?”

  裴晏眸色渐暗:“没什么……”

  “你既然久病未愈,这些日子难得清静,就先把身子养好再说,别的,开春我们再议吧。兴许日头暖起来,你也就好了。”

  裴晏默了会儿才应道:“好。”

  元琅又落了一子,数了数棋盘,展颜笑道:“安之,你赢了。”

  “让三子,算不得赢。”

  裴晏分拣好棋盘,重新布上座子,将两人棋奁调换过来,两指捻起一枚白子。

  “再来一局。”

  “好。”

  桃儿进屋添过几回水,见裴晏与那贵人相谈甚欢,一时半会是不会走了,便去后厨又生了一个炭炉煮了一小把米。

  她如今虽吃得饱穿得暖了,但过去在十字街养成的习惯还是改不了,身上总囤着些吃的。

  静儿曾笑她这是穷命一条,像那野狗捡上顿好的,吃不完就埋起来,怕下一顿饿肚子。她离开前,静儿千叮咛万嘱咐让她改掉这坏习惯,若让别的侍女知道,说不好就要偷偷栽赃。

  淡淡麦香飘出来,桃儿用竹箸戳了戳米粥。

  也不知道静儿她们现在去哪儿了,兴许和娘子在一起?大人老问她过去的事,可她在凤楼里待的时间不长,大家都不怎么说从前的事,也不谈将来。

  云娘子说了,及时行乐,每一天都要开开心心地,要过得像明日突然死掉也不遗憾。

  桃儿撇撇嘴,她不想死掉,今天再开心,也不会比明天更开心,阿娘从小就跟她说,好日子都是在后头的。

  也不知道阿娘现在在哪儿……

  桃儿端着那一小碗米粥走到院子里,院门外传来一阵咕噜声,她往前走几步,正好和卢湛对上眼。

  “卢公子!你怎么在外头?”她跑过去,靠近了却有些警惕地看着卢湛那一身甲胄。

  卢湛站得笔直,太子让其余人都在半山腰上等,只带了他一个人上来,他神经绷紧,半刻都不敢松懈,方才看见桃儿去后厨,也不敢吱声。

  他昨日值夜,今日本该休沐,却被太子钦点随行,到这会儿又累又困又冷又饿。

  桃儿见他不说话,只盯着她手里的米粥,笑着递上:“你要吃吗?”

  卢湛摇摇头,轻声问道:“大人呢?”

  “还在下棋。恐怕还得好久呢。”

  卢湛默默叹了声,他咽了咽,只得找些话题转移注意力:“你近来可好?”

  一问便戳到了苦处,桃儿在他身旁的青石上坐下,端着碗一口一口抿着米粥,倒起了苦水。

  她倒没说李嬷嬷不待见她的事,而是这管家婆也不好当。府里本来有两个侍女,但裴晏不让人家到他这边来,他自己又十指不沾阳春水,什么都去市集上找人买。

  “除了匀给李嬷嬷他们的例钱,大人若不回来,一日三餐都在外头吃,他还不自己买,让那些牢头去买,几个素饼就要收他一吊钱!而且他每日都要沐浴,还要另给牢头一笔钱,帮他烧水。”

  桃儿掰着指头一笔一笔算账,小脸拉得老长:“大人月俸虽是不少,但这么花销起来也存不下几个钱。”

  桃儿越说越气,卢湛也越听越气,敢情裴晏对别人都挺大方,就逮着他一个人薅啊!

  桃儿不知内情,卢湛不说话,她就自顾自地絮叨着,她也难得有个人说说话。

  “大人这几日在家,家里的柴都给他烧水了。过两天又得去找那赌鬼送。”

  卢湛一愣:“什么赌鬼?”

  桃儿叹道:“家里的柴是大人在城里找了个叫赵麻子的牙郎送,劈好的柴,一车一吊钱,刚开始还好,近来送的柴越来越差了,里头夹了好多湿柴,烧起来呛死人。那家伙贼眉鼠眼,讨厌死了,一看就是赌鬼。”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他身上那股赌坊的臭味就和七叔一样。”桃儿嘟着嘴,“而且大人前几日还说,让我近来省着点……你说,这冬天来了,我要是让大人三天洗一次,他能答应吗?”

  卢湛嘴角一抽:“我看难……”

  桃儿叹了声:“我也觉得……”

  两人一同唉声叹气,桃儿不解道:“卢公子叹什么气?”

  卢湛苦涩地笑了笑,裴晏欠他好大一笔账,如今又被免职,听桃儿这么一说,他就知道他那些钱是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了。但又不好说,随口道:“大人就是好骗,城郊山里那么多树,随便砍砍哪用花钱。”

  桃儿双眼一亮:“卢公子,那你……可以帮我随便砍砍吗?”

  “啊?”

  卢湛望着那漆黑的眸子,咽了咽,胸中涌起一股热腾腾的力气。

  “行啊。”

  约莫过了两个多时辰,裴晏送元琅出来,两人行至那无名碑前,元琅上前点了三烛清香,躬身欲拜,裴晏赶忙制止。

  “殿下,使不得。”

  元琅笑着拍拍他的手:“逝者为尊,再说在这里头,没有什么殿下,你我是一样的。”

  他弯腰恭敬揖礼,裴晏也不好再说什么,默然送他出去。

  临出小院,元琅忽地顿住。

  “对了。听说你前些日子调了谢光一案的卷宗,怎么忽地想起这件事了?”

  裴晏眸光微动,将李规为了替他夫人争取生路时所说的事如实相告。

  “此事事关重大,便未能在信中详述,此案我所知不多,就想先了解一下……知己知彼,方不至受制于人。”

  “那你大可直接问我。”

  裴晏抿唇想了会儿。

  “殿下可还记得谢光有一女,当初裴玄还妄想替我与其定亲。”

  “记得,谢光的继夫人与我母亲乃闺中密友,我与妙音幼时也算常伴。”元琅顿了顿,“难道妙音的死因也有可疑?”

  “如果卷宗里所留的人证物证是真的,那在谢宅里找到的那具尸体恐怕不是谢妙音。”

  “你的意思是,妙音可能还活着。”元琅双眼微阖,难辨喜怒。

  裴晏避而不答,默了会儿,反问道:“敢问殿下,谢光究竟是不是冤枉的?”

  第七十章 静水生波

  月沉人静,秦攸从头细禀完,案前贵人良久不言。

  他也不敢抬头,口缝里漏出些许白雾,默看着脚底下接连滚过来的纸团,唯有额前不断外渗的汗映衬心思。

  元琅又临完一遍经文,满意地拿起来左右对看,心觉这回是总算有九成像了。

  “这些你之前都已说过,没有别的了?”

  “没了。”秦攸细思片刻,补充道,“但裴少卿许多事都只带卢湛随行,尤其是在沌阳与柴桑的各中细节,属下等不得而知。”

  “那去叫卢湛来。”

  月色被屏风切开,细如银针指着纸上未干的墨色。

  四下无人,元琅凝看半晌,眼底寒意渐生。

  众生所以不得真道者,为有妄心。

  妄心二字,始终临得不像。

  北境捷报频频,益州却接连大败,战报抵京,一众朝臣在大殿吵了近两个时辰才草草结束。

  随行太子卫率中,唯卢湛困得眼皮都睁不开,秦攸看在眼里,回了东宫后,单独将他拎到一旁。

  “昨天不是让你休息了吗?怎么歇一日回来,反倒像那去拉了一整天磨的老驴。”

  卢湛瘫坐在回廊横栏上,有气无力:“还不如去拉磨呢。”

  “干嘛去了?”

  “砍树……”

  “你吃饱了撑的?”

  秦攸笑着踢了他一脚,卢湛实在懒得动弹,耷拉着头说那日在山里,一时上头答应了桃儿帮她去砍树。

  昨日秦攸说替他的班给他补休,他便去了。

  城郊随便找了个山头,刚砍下五六棵,正锯着呢,来了个老农带着三五个青壮汉子,说他砍了自家先祖栽下的灵木,断人气运,如掘人祖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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